漫天的白水蒸汽終於散去。一炷香後,霍去病掀開臨時搭建的洗浴帳篷,大步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一身期門軍提前備好的乾淨常服,雖然頭髮還有些濕漉漉的,脖子上也被搓出了一道道紅印,但大漠風沙帶來的那股子渾濁與血腥氣已經蕩然無存。洗去一身疲憊的戰神,此刻看起來神清氣爽,那雙鷹目越發明亮。
劉據坐在小馬紮上,滿意地點了點頭:“這纔像個驃騎將軍的樣子嘛!行了,查驗合格。去給父皇覆命吧!”
霍去病無奈地捏了捏表弟胖乎乎的臉頰,轉身大步走向天子鑾駕所在的禦帳。
一進禦帳,霍去病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絕對肅穆。
他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猶如洪鐘般在帳內迴盪:
“臣霍去病,幸不辱命!此次出兵河西,斬首及俘獲匈奴王公以下八千餘級!休屠王部嘩變,臣率一千重甲親衛就地鎮壓,斬首數百!”
“現渾邪王及其殘部四萬餘人,已儘數繳械!押送至隴西與南山交界,交由廷尉張湯與少府接收,貶為鐵官徒,充入礦山!”
“大漢河西走廊,自今日起,再無匈奴王庭之患!”
雖然早就收到了加急軍報,但此刻由驃騎將軍親口在大帳內陳述這震天動地的戰果,滿朝文武依然抑製不住地發出一陣激動的低呼。
劉徹坐在龍椅上,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龍書案,站起身來。
“好!好一個就地鎮壓!好一個四萬鐵官徒!”
劉徹大步走下丹陛,親自將霍去病扶了起來,用力拍著他的肩膀,仰天大笑:“去病啊去病,你不僅給朕打下了河西,還帶回了四萬個不要錢的勞力!你可知這幾個月,渭水畔的那高爐,因為你這四萬人,日夜不息,打造出了多少兵甲?!”
“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洪福,大將軍運籌帷幄!”霍去病看了一眼旁邊的衛青,收斂地回答。
“行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劉徹心情大好,大手一揮,“傳朕旨意,封賞大典與獻俘儀式,三日後於未央宮舉行!今日,驃騎將軍勞苦功高,朕準你先回府歇息!”
說到這,劉徹突然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極其接地氣的笑意,壓低了聲音:“朕聽說,據兒為了給你接風,特意讓人用渭水鐵官新打的生鐵鍋,在你侯府備了什麼爆炒全羊宴?”
霍去病一聽,頓時嚥了口唾沫:“回陛下,是有這事。臣在外麵啃了幾個月的乾糧,就惦記殿下這一口了。”
“走!擺駕冠軍侯府!”劉徹毫不客氣地一揮袖子,“朕今日去你府上蹭頓飯!”
……
一個時辰後。冠軍侯府,正堂。
“刺啦——!”
霸道的蔥薑爆鍋香味,從後廚一路飄到了前院。
劉據指揮著大廚,行雲流水般地端出了爆炒羊肚、乾煸羊肉絲,以及用鐵爐子重新加工的升級版孜然烤羊排。
食案上擺滿了極其豐盛、且完全顛覆了漢代烹飪方式的菜肴。
劉徹帶著衛青和霍去病走進正堂,聞著這香味,帝王也忍不住食指大動。他剛準備在一張食案前坐下。
“父皇且慢!”
劉據邁著小短腿,嚴肅地擋在了劉徹麵前,指了指門外早就備好的銅盆和熱水。
“好好好,朕洗!朕的太子這管天管地的脾氣,倒是越來越有大管家的樣子了。”
劉徹笑嗬嗬地走到門外,在太監的服侍下,極其配合地用熱水和皂角洗了手。衛青和霍去病見狀,哪裡還敢怠慢,也趕緊排隊過去搓手。
洗完手,一家人終於入座。
“痛快!這爆炒出來的羊肚,確實比水煮的有嚼頭!”
霍去病簡直是餓死鬼投胎,他一手抓著孜然羊排,一手端著米飯,吃得滿嘴流油。他在河西吃了幾個月的沙子,此刻終於吃上了一口熱乎的神仙美味。
“唔……”
霍去病正啃著羊排,動作忽然一頓。他下意識地把手按在胃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很快,他又像冇事人一樣端起湯碗:“大漠裡追渾邪王,渴急了,趴泥坑裡灌了兩口死水。肚子受了點冷風,老毛病。”
泥坑。死水。老毛病。
劉據手裡的筷子停了。
平靜地拿布巾擦了擦手,轉頭看向主位。
“父皇。”劉據語氣隨意,就像在拉家常,“咱們渭水鐵官出一套精鐵紮甲,得花多少錢?”
劉徹正夾著一筷子爆炒羊肚,隨口答道:“算上百鍊的人工炭火,不下萬錢。怎麼?”
“太虧了。”劉據搖搖頭。
衛青在一旁愣了一下:“殿下,精甲保命,怎能說虧?”
“因為穿甲的人,可能連匈奴人的麵都冇見著,就先被一口泥窪裡的臟水給放倒了。”
劉據揚了揚下巴,指著霍去病還在暗暗用力的胃部。
“萬錢的鐵甲防得住刀箭,防不住一肚子臟水。這錢花得冤枉。”
劉徹端著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身為帝王,他比誰都清楚大軍出塞時,那恐怖的病亡率。多少銳士冇死在戰場,卻死在了上吐下瀉的行軍路上。
他目光微微一沉,盯著這個七歲的兒子:“你想乾什麼?”
“渭水新出的生鐵,先扣下兩千斤。”
“兒臣要讓李明遠打一批隨身帶的鐵皮水壺和行軍鍋。從今往後,大漢的兵出塞,隻要火摺子還能點著,水就必須燒開了再喝。”
“鐵甲保外,開水保內。這筆賬,父皇算算,劃不劃算?”
劉徹盯著劉據看了半晌。
忽然,漢武帝將碗裡的酒一飲而儘,重重地將酒碗擱在案上,隻吐出一個字:
“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