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白玉廣場。
七歲的太子劉據,站在那尊散發著耀眼金光、沾染著匈奴鮮血的祭天金人麵前,用稚嫩的嗓音,吐出了大漢立國百年以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項國策——“鹽鐵官營”。
寒風捲過廣場,捲起地上細碎的冰雪。
大司農鄭當時,以及大漢九卿、滿朝文武,此刻全都像泥塑木雕一般僵立在原地。他們看著那個身高還不到金人腰部的孩童,眼底深處,湧起了一股難以抑製的戰栗。
把全天下的礦山和鹽池收歸國有?私采私煉者,抄家滅族?!
這哪裡是治國之策,這分明是要把全天下所有豪強門閥、富商巨賈的飯碗給徹底砸個粉碎!這是要與天下有錢人為敵啊!
“陛下!萬萬不可啊!”
一名出身關東世家的禦史大夫,終於扛不住這種恐怖的政治高壓,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聲音淒厲地哀嚎起來。
“自高祖開國以來,山海之利皆允民間開采,此乃與民休息之善政!若驟然收歸朝廷,必將惹得天下豪強大族離心離德,地方動盪啊陛下!”
“與民休息?”
漢武帝劉徹揹負雙手,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突然爆發出一種睥睨天下的極度狂傲。
他大步走到那名跪地的禦史大夫麵前,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青銅香爐,火星四濺。
“那是高祖當年手裡冇有好兵,腰裡冇有餘錢,纔不得不捏著鼻子忍受那些豪強的貪婪!”
“現在,朕的驃騎將軍,拿著太子打造的神兵,連匈奴人的祖宗牌位都給朕搶回來了!朕的大軍,天下無敵!”
劉徹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彷彿要將這巍峨的未央宮、這無垠的大漢江山,連同這尊祭天金人一起,全部攬入懷中。
“太子說得對!朝廷在前麵流血,商人在後麵喝血!這天底下,哪有這種規矩!”
“大漢的鐵,大漢的鹽,大漢的天下,本就全都是朕的!”
劉徹的目光,如同兩把燒紅的利刃,狠狠地刺向了站在文臣班列最後方的一個乾瘦官員。
“廷尉張湯何在!”
“臣在!”
一個麵容陰鷙、猶如鷹犬般精乾的中年官員,猶如鬼魅般從人群中閃出,重重地叩首於地。他就是大漢朝最鋒利的一把刀,最冷酷的酷吏——張湯!
“傳朕旨意!即刻起,行鹽鐵官營!頒佈《告緡令》與《算緡令》!”
劉徹的聲音,在白玉廣場上空炸響,字字誅心。
“命你即刻點齊一千期門軍!就從這長安城周邊開始!那些囤積鐵礦、木炭,試圖要挾朝廷兵工廠的豪商,給朕挨家挨戶地抄!”
“拒不交出礦山地契者,殺!”“敢隱匿木炭鐵料者,殺!”“反抗朝廷查抄者,滿門抄斬!”
“朕要讓這長安城的銅臭味,徹底變成血腥味!”
“臣,領旨謝恩!”張湯抬起頭,那雙倒三角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變態的嗜血光芒。
大漢的帝國機器,在這一刻,徹底撕下了“與民休息”的溫情麵紗。它不再是一個需要和商人討價還價的買家,而是化作了一頭露出獠牙的絕世凶獸,直接掀翻了整個經濟棋盤!
……
長安城,東市,田氏大宅。
田家,本是齊國貴族後裔,高祖時期被強行遷徙至關中。經過幾十年的經營,田家已經成為了長安城周邊首屈一指的“煤鐵大亨”。渭水兩岸的三處大型露天精鐵礦,以及南山數萬畝的薪柴林,全都在田家的名下。
此刻,在田氏大宅最溫暖的地龍暖閣內。
家主田富正躺在鋪著厚厚狐皮的軟榻上,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西域葡萄酒,聽著大管家彙報著賬目。
“阿郎,咱們城外那幾個囤積木炭的大型庫房,都已經堆得快要溢位來了。”大管家滿臉堆笑,壓低了聲音,“昨日,上林苑那邊少府監的采購官又來了,急得直冒汗,說渭水河畔的十座高爐不能停,求咱們趕緊發一批木炭過去。”
“發?發個屁!”
田富冷笑一聲,將葡萄酒一飲而儘。
“渭水那邊每天燒掉的木炭,堆起來像座山一樣。太子殿下雖然從東市籌了很多錢,但照他那個燒法,金山銀山也撐不住!”
田富坐起身,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狡黠與貪婪。
“告訴下麵的人,把通往南山的林道給老夫封死!一斤木炭、一塊鐵礦石都不許運進長安城!”
“老夫就是要憋死他們!等渭水那邊的爐子快要熄火的時候,那木炭和礦石的價格,老夫要再往上翻兩倍!他大漢朝廷打不贏匈奴,陛下怪罪下來,太子自然會乖乖地拿十倍的錢來求老夫!”
在這個時代,豪強兼併土地、壟斷山林,他們有著自己的武裝家丁,甚至敢於和地方官府分庭抗禮。在田富看來,皇權再大,也變不出憑空燒火的木炭。
“阿郎英明!咱們就卡死他的脖子,看他……”
大管家馬屁還冇拍完。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田氏大宅的正門方向猛然傳來!那聲音之大,震得暖閣頂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怎麼回事?!地動了?!”田富嚇得手一哆嗦,昂貴的夜光杯直接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好了!阿郎!不好了!”
一個滿臉是血的家丁,連滾帶爬地撞開了暖閣的大門,聲音淒厲得如同殺豬一般。
“兵!朝廷的兵打進來了!大門……大門被他們用撞木給撞碎了啊!”
“什麼?!”
田富大驚失色,他顧不上穿鞋,光著腳衝出暖閣。
剛一出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冰冷的殺氣,便伴隨著長安城的寒風,迎麵撲來。
隻見田家那兩扇包著銅釘、重達千斤的朱漆大門,此刻已經碎成了滿地的木渣。
大門外,火把將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晝。
一隊隊身披重甲、頭戴鐵盔的期門軍,手持長戟和連弩,如同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無情地湧入田氏大宅。
那些平時欺男霸女、在長安城橫著走的田家護院,在這群真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皇家禁軍麵前,簡直就像是紙糊的一般。任何試圖拔刀抵抗的人,甚至連一個照麵都撐不過,就被期門軍的長戟直接捅穿了胸膛,像掛臘肉一樣挑飛在半空中。
“噗嗤!噗嗤!”
殘肢斷臂橫飛,鮮血瞬間染紅了田家用來鋪地的漢白玉磚。
“住手!都給老夫住手!”
田富目眥欲裂,他強撐著大宗族的底氣,指著那些禁軍怒吼:“老夫乃齊地田氏後裔!朝中有多位大人與老夫交好!你們是哪一營的兵馬,竟敢無故查抄良善之門?!”
“良善?田家主,你這良善二字,說得張某都覺得牙磣。”
一道陰冷、尖銳,彷彿能刮骨鋼刀般的聲音,從期門軍的後方緩緩傳來。
期門軍如波浪般向兩側分開。
大漢廷尉張湯,披著一件玄色大氅,手裡握著一卷黃絹,麵無表情地走到了田富的麵前。
他的身後,跟著兩名身材魁梧的期門軍校尉,他們腰間懸掛的,正是渭水兵工廠剛剛打造出來的、那種刀背厚重、泛著幽藍光芒的百鍊斬馬重刀!
“張……張廷尉?”
田富看到這張臉的瞬間,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雪地裡。張湯的惡名,在長安城的豪商圈子裡,簡直比活閻王還要恐怖。
“田富,陛下有旨,即日起,行鹽鐵官營之法。”
張湯居高臨下地看著田富,語氣中冇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就像是在宣讀一份死刑判決書。
“天下的礦山林場,皆歸國庫。民間私自囤積鐵礦、木炭者,視同謀逆。”
張湯從大氅裡伸出一隻乾枯的手,指了指田富。
“本官查實,你田家在長安城外,私自圈禁南山林場,惡意囤積木炭八十萬斤!精鐵礦石六十萬斤!意圖掐斷朝廷兵工廠之命脈,大發國難之財!”
“不……不是的!張大人!那都是老夫真金白銀買來的產業啊!老夫是正經買賣人啊!”田富瘋狂地磕頭,額頭砸在冰冷的石板上,鮮血長流。
“正經買賣?”
張湯聲音如刀:
“田富!有人告緡,舉報你田家隱匿良田百頃,少報家產萬萬錢!不僅如此,朝廷今日剛頒佈鹽鐵官營,你名下的鐵礦已屬僭越死罪!”
“本官是奉大漢律令,來查抄你這瞞報偷稅、私自鑄鐵的逆賊的!”
“來人!將田富及其三族男丁,悉數拿下,打入廷尉死牢!女眷充入掖庭為奴!”
“去!派人去把田家所有的礦山地契、庫房鑰匙,全給本官搜出來!”
隨著張湯的一聲令下,期門軍徹底露出了兇殘的獠牙。田氏大宅內,女人的哭喊聲、男人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張湯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名期門軍校尉。
“立刻去傳少府監的馬車!田家囤積的所有木炭和鐵礦,一斤不留,連夜給本官全部運往渭水河畔的鋼鐵廠!”
“告訴太子殿下!渭水的高爐,永遠不用擔心會熄火!”
“他需要多少燃料,本官就拿刀,去長安城裡給他抄出多少燃料!”
這一夜,長安城註定無眠。
田家,隻是一個開始。大漢帝國的“鹽鐵官營”風暴,在霍去病那尊祭天金人帶來的無上軍威加持下,以一種摧枯拉朽的物理碾壓態勢,橫掃了整個關中的豪強門閥。
成百輛原本停滯的牛車,在期門軍那滴血的百鍊刀逼迫下,重新裝滿了堆積如山的木炭和優質鐵礦。
它們在長安城的官道上排成了幾條黑色的長龍,車輪在凍土上碾壓出深深的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