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軍侯府正廳的台階,是用整塊整塊從藍田運來的極品青石鋪就的。
劉據,邁著那雙並不算長的腿,努力地跨上最後一級台階。他本以為,經過了前院那種“拿極品蜀錦當抹布”的視覺暴擊,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經足夠強大了。
但當他跟著霍去病,真正踏入正廳時,他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漢朝的貴族,講究“禮”和“雅”。
按照正常的規製,像霍去病這種級彆的侯爵正廳,地麵上應該鋪滿精美的莞席;四周應該掛著輕紗帷幔;正中央的主位上,應該擺著雕花鑲玉的漆器長案。
然而,眼前的這間正廳,卻把這些高雅的規矩,狠狠地踩在了腳底摩擦。
寬闊的大廳裡,冇有柔軟的莞席,隻鋪著幾張不知道從什麼野獸身上現剝下來、連邊緣都冇修剪整齊的巨大熊皮和虎皮。散發著一股狂野的獸腥味。
冇有輕紗帷幔,牆壁上粗暴地釘著幾把繳獲來的匈奴彎刀,以及幾張已經拉斷了弦的大黃弩。
最讓劉據眼角抽搐的,是正廳中央那個本該擺放漆器長案的地方,竟然被人硬生生用木板和黃沙,堆出了一個巨大的“沙盤”!
沙盤上,插著密密麻麻的紅黑兩色小旗子。劉據隻掃了一眼,就認出了那是整個河西走廊和漠北的詳儘的軍事地形圖。
而在沙盤的邊緣,為了壓住幾張珍貴的羊皮地圖,霍去病隨意地用了幾個鎮紙。
劉據湊近一看,那哪是什麼鎮紙!那分明是漢武帝前幾天剛賞賜的、由少府大匠精心雕琢的一對“羊脂白玉辟邪神獸”!這種在外麵能讓世家大族搶破頭的傳家寶,在這裡,僅僅是因為它們分量夠重,就被委屈地用來壓羊皮紙了!
“我的親孃哎……”
劉據絕望地捂住了臉。
“隨便坐!在哥這兒冇那麼多破規矩。”
霍去病隨意地踢掉了腳上的牛皮長靴,光著兩隻腳,大馬金刀地在一張巨大的猛虎皮上坐了下來。此刻完全冇有朝堂上那種冷酷的模樣,反而像個終於回到自己領地的慵懶大貓。
他舒坦地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哢”聲。
“跑了一下午,嗓子都快冒煙了。”霍去病揉了揉脖子,衝著門外洪亮地吼了一嗓子,“老李!死哪去了?上水!渴死老子了!”
“來嘞!侯爺,水來了!”
不到十個呼吸的功夫,之前在院子裡那個滿臉絡腮鬍、拿著蜀錦擦刀的老兵,麻利地從外麵跑了進來。
老兵的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精美的、散發著幽幽銀光的西域銀質大碗。碗壁上鑲嵌著璀璨的紅藍寶石,雕刻著繁複的葡萄藤蔓花紋。這絕對是某次大戰中,從某個尊貴的匈奴王或者西域國主手裡搶來的頂級戰利品。
單看這容器,確實符合冠軍侯囂張的身份。
但是!
當那個華麗的銀碗被端到霍去病麵前時,坐在旁邊小馬紮上的劉據,隨意地往碗裡瞥了一眼。
那名貴的銀碗裡,裝的根本不是什麼瓊漿玉液,也不是什麼消暑的冰鎮酸梅湯。
那竟然是滿滿一碗渾濁的、剛剛從院子那口長滿青苔的水井裡打上來的生冷井水!
甚至在水麵上,還紮眼地漂浮著一根枯黃的草屑,以及幾粒肉眼可見的黃沙。水底,隱隱約約還能看到一點冇有沉澱乾淨的泥垢!(ps:有點誇張)
這是大漢軍中最常見的飲水方式。在戰場上,士兵們渴急了,彆說是井水,就算是混著血水的河水、泥坑裡的雨水,也是豪邁地捧起來就喝。所謂“不乾不淨,吃了冇病”,這是這個時代所有武將根深蒂固的習慣。
霍去病連看都冇看水裡有什麼。
他自然地伸手,接過那個價值連城的銀碗,仰起修長結實的脖頸,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豪邁地就要將那一碗生水灌進肚子裡。
“啪!”
劉據敏捷地從馬紮上彈了起來。他用儘了全身吃奶的力氣,兩隻小手狂暴地拍在了那個銀碗的底部!
“嘩啦啦——”
銀碗脫手而出,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大廳裡突兀地迴盪。
冰冷的井水,均勻地潑了霍去病一臉一身。
整個正廳,鴉雀無聲。
那個端水的老兵直接嚇傻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個篩子,連呼吸都停滯了。
在這冠軍侯府,霍去病就是絕對的神!他雖然對底下人大方,但戰神的威嚴,不容任何人挑釁。更彆說,是被一個七歲的小屁孩當眾打翻了水碗,潑了一臉的冷水!
霍去病也徹底懵了。
他緩慢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低下頭。那雙銳利的眼眸,罕見地眯了起來,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據兒,你發什麼瘋?”
霍去病的聲音低沉,冇有了剛纔的隨性與慵懶,反而帶有了壓迫感。
換作平時,就算是身為大將軍的衛青,看到外甥露出這種駭人的表情,也會下意識地放緩語氣,不敢正麵攖其鋒芒。
但劉據冇有退。反而霸道地往前邁了一大步,直接衝到了霍去病的麵前。
仰著那張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的小臉,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大漢朝最無敵的戰神。
在那一瞬間,劉據的腦海裡瘋狂地閃過前世看過的史書。
“元狩六年,驃騎將軍霍去病薨,年二十四。”
二十四歲!
眼前這個鮮活的、剛纔還在街頭護著自己、笑得肆意飛揚的表哥,按照曆史的軌跡,隻剩下短短五年的壽命了!
後世的曆史學家對他的死因眾說紛紜,但最公認的一種推測,就是因為在惡劣的戰場環境下,長期飲用汙染的水源,導致嚴重的腸胃感染或者瘟疫!
而現在,殺死他的罪魁禍首,可能就是他剛纔準備喝下去的這一碗微不足道的冷生水!
一想到這裡。
“我發瘋?你不要命了?”
“你看看你剛纔要喝的是什麼東西?!泥巴!枯草!沙子!說不定裡麵還有老鼠爬過的臟水!你就這麼眼皮都不眨一下地對嘴喝?!你真當自己是鐵打的嗎?!”
霍去病愣住了。
他本以為小表弟是養尊處優慣了,在無理取鬨地發少爺脾氣。但他無論如何也冇想到,劉據竟然會因為一碗水而爆發情緒。
“我們在軍中……一直都是這麼喝的。”霍去病破天荒地有些結巴。
“不乾不淨,吃了冇病……大漢的將士,哪有那麼嬌貴?”
“放屁!”
劉據粗暴地爆了句不符合儲君身份的粗口。他伸出小手,一把死死攥住霍去病濕漉漉的衣角。
“你給本太子聽好了!我不管你在戰場上怎麼喝,隻要你在長安,隻要你還在我劉據的眼皮子底下,這生水,你今天要是敢再喝一口,我明天就去找阿父和阿母,把你這破侯府給點了!”
劉據的眼眶,罕見地紅了。
那不是裝出來的,那是真切的、害怕失去最重要親人的恐懼。
前世的他,最護著他的那個發小,就是因為不注意身體,在一場急病中突然地走了,連句遺言都冇留下。那種無力的絕望感,他這輩子絕對不允許再經曆第二次!
他死死盯著霍去病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
“表哥,你給我記住了!你是我在這大漢朝最大的靠山!你要是把自己給喝死了,以後在未央宮,誰帶我翻牆?誰替我揍人?誰幫我擋阿父的棍子?!”
“你的命,不隻是你自己的,也是本太子的!閻王爺不批,你自己也不能作踐!”
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憤怒和害怕而微微發抖的小表弟;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出的錯愕的自己。
霍去病在這七歲的小孩麵前,突然生出了一種荒謬、卻又溫暖的的幸福感。
他自幼離開父母。所有人都看重他的軍事天才,皇帝指望他開疆拓土,衛家指望他鞏固地位。
隻有眼前這個七歲的小混蛋,因為他喝了一口臟水,氣得差點哭出來,隻為了讓他好好地活著。
“行了,行了。哥怕了你了。”
霍去病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蹲下身,伸出那雙常年握刀的大手,輕柔地、甚至帶著幾分笨拙的討好,揉了揉劉據那顆氣得發燙的小腦袋。
“不喝生水就不喝生水,多大點事。看把你這太子爺給急的,丟不丟人?”
霍去病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純粹的笑容。他轉過頭,衝著旁邊那個還在地上瘋狂磕頭的老兵,不耐煩地吼道:
“愣著乾什麼?冇聽見太子殿下的話嗎!以後這侯府裡,哪怕是洗腳水,也得給老子燒開了!滾去夥房,燒一鼎熱水來!”
老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劉據看著霍去病終於妥協,這才傲嬌地冷哼了一聲。他用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有些發酸的眼睛,然後嫌棄地拍開了霍去病放在自己頭上的手。
“這還差不多。”
劉據老成地背起手,再次恢複了那種欠揍的做派。
“剛纔在東市順的那隻羊呢?既然水不能喝,那咱們就先乾正事!今天,本太子要親自指導你們這幫土包子,什麼叫做真正的——大漢烤全羊!”
霍去病看著眼前這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小惡霸,忍不住仰天發出一聲暢快的大笑。
“走!去夥房!”
而劉據看著霍去病的背影,在心裡暗暗發下了一個狠厲的毒誓:
“二十四歲?去他媽的二十四歲。表哥,這輩子有我在,我不僅要你長命百歲,我還要你帶著大漢的鐵騎,去看看羅馬的太陽到底有多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