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據畫出那幅“水力鍛錘”草圖的泥地上，三百名少府監的老工匠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連呼吸都變得粗重無比。
“五百斤的鐵錘……這要是真的能用水車帶起來自己砸，那咱們兄弟還掄個什麼鳥毛的錘子啊！”
王大錘一雙牛眼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地上的線條，雙手激動得無處安放。作為一個打了半輩子鐵的莽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反覆摺疊捶打百鍊鋼的過程，是如何把一個壯漢的精氣神給活生生抽乾的。
“彆傻愣著了！殿下把通天的路都給咱們畫出來了，難不成還等著殿下親自動手去砍木頭？！”
老總管李明遠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老頭子此刻簡直像返老還童了一般，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狂熱的乾勁。
“分工！立刻分工！”
李明遠扯著破鑼嗓子，在大風中厲聲嘶吼，將三百名老鐵匠和三萬流民再次編組。
“木工組！帶上最好的斧鋸，去後山給老夫尋一根最粗、最硬的百年老榆木！要直，要沉！剝了皮拉回來，做這水錘的大槓桿！”
“泥瓦組！在水輪的傳動軸旁邊，給老夫挖一個深坑，用最硬的青石和三合土，壘起一個堅不可摧的支架，用來架設這根榆木槓桿！”
下完這兩道命令，李明遠轉過頭，雙眼放光地看向那座正在噴吐著驚人熱浪的三丈高爐。
“大錘！帶上你的人，跟老夫去爐子底下！”
“咱們要打一個五百斤的鐵疙瘩，若是用鐵砧一點點砸，那得砸到猴年馬月去！今天，咱們藉著殿下的神威，直接用高爐裡的鐵水，給它澆出一個五百斤的錘頭來！”
冇錯，這就是大漢重工業體係初步建立後帶來的恐怖連帶效應！
有了能夠將鐵礦石徹底融化成水的高爐，製造超大型鐵器不再需要千錘百鍊的拚接和捶打，而是可以直接開模鑄造！
“轟隆隆——！”
整個渭水河畔的工地，再次化作了一台瘋狂運轉的巨型機器。
泥瓦匠們揮舞著鐵鎬，在凍土上刨出一個個深坑。木匠們扛著粗大的繩索，在一片“嘿作嘿作”的震天號子聲中，將一根足有兩人合抱粗細、長達兩丈的百年老榆木，從後山硬生生地拖拽到了河灘上。
而在高爐旁，王大錘帶著幾十個漢子，在沙地上飛快地挖掘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巨大模具坑，內壁鋪滿了最細膩的耐火黃沙。
“開閘！放鐵水！”
隨著一聲令下，高爐底部的泥封再次被捅開。
耀眼的亮白色鐵水順著引流的溝槽，宛如一條憤怒的火龍，翻滾著注入了那個巨大的沙土模具之中。恐怖的高溫將周圍的空氣扭曲，鐵水在模具中漸漸填滿，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紅光。
整整一天一夜的冷卻。
當工匠們用撬棍和麻繩，將那個已經變成暗黑色的巨大方形鐵塊從沙坑裡拖出來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是一個何等沉重的龐然大物！
長寬皆有兩尺，厚達一尺，表麵雖然因為沙模鑄造而顯得有些粗糙，但那股厚重如山的壓迫感，卻讓人望而生畏。鐵塊的中央，在鑄造時就預留好了一個用來安裝木柄的方形大孔。
“五百三十斤！分毫不差！”
幾個壯漢用大秤稱量過後，激動地大聲稟報。
“好！上木杠！組裝！”
李明遠親自揮舞著木槌，指揮著工匠們將那根處理好的百年老榆木，死死地楔入五百斤鐵錘的預留孔中。為了防止脫落，還在縫隙裡打入了無數根精鐵楔子，澆上了滾燙的鬆香和生鐵水封死。
現在，這把前所未有的超級巨錘，終於有了一個堅實的臂膀。
接下來的工程，是展現古代工匠驚人智慧的時刻。
在水輪那根橫跨河岸的粗大主傳動軸上，工匠們按照劉據的圖紙，用極其堅硬的棗木，硬生生地卯榫進去了幾個凸起的“撥板”（凸輪）。
而在傳動軸的下方，那個用青石壘砌的堅固支架已經完工。
巨大的老榆木槓桿被架在青石支架上，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槓桿結構。槓桿的一頭，綁著那顆五百斤重的鑄鐵巨錘，正下方，安放著一塊重達數千斤的平整花崗岩作為底砧。
槓桿的另一頭（尾部），則正好探入主傳動軸的下方。
隻要水輪轉動，傳動軸上的“撥板”就會隨之旋轉，狠狠地壓下槓桿的尾部。根據槓桿原理，尾部被壓下，另一頭那顆五百斤的巨錘就會被高高翹起！
當撥板轉過、壓力消失的瞬間，五百斤的巨錘就會在重力的作用下，帶著毀天滅地的動能，狠狠地砸向底部的花崗岩！
這就是西漢末年纔會出現、如今卻被提前了一百多年硬生生拔地而起的——水碓（水力鍛錘）！
“殿下！全裝好了！”
老鐵匠李明遠渾身是泥，站在這頭安靜蟄伏的機械巨獸麵前，雙手微微發顫，眼中滿是狂熱與忐忑。
圖紙是完美的，結構是嚴絲合縫的。
但它到底能不能經受住水流和五百斤重擊的撕扯，誰的心裡都冇底。
劉據穿著那一身纖塵不染的玄色深衣，負手站在數丈之外。他看著這台充滿了粗獷暴力美學的龐大機械，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
“既然裝好了，那就讓它吼一嗓子，給大漢的將士們聽聽響！”
劉據大手一揮。
“開閘！放水！”
“轟隆隆！”
上遊的攔水土壩被再次挖開，冰冷湍急的渭水河水，如同脫韁的野馬，瘋狂地沖刷著水輪巨大的木製槳葉。
“嘎吱……嘎吱……”
直徑兩丈的水輪開始緩緩轉動，帶動著那根粗大的主傳動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三萬名流民和三百名工匠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傳動軸上的那幾個木製“撥板”。
隨著傳動軸的旋轉，第一個凸起的撥板，終於與老榆木槓桿的尾部發生了接觸！
“咯吱——”
百年老榆木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悲鳴，它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機械扭力。
在撥板的強力下壓中，槓桿的尾部被死死地壓向地麵。而另一頭，那顆重達五百斤、需要十幾個壯漢才能抬起的純鐵巨錘，竟然真的在這股奇妙的機械傳動下，被緩緩地、不可逆轉地高高舉向了半空！
半尺……一尺……三尺！
當五百斤的巨錘被舉到半空中最高點的那一瞬間。
水輪繼續旋轉，撥板滑過了槓桿的尾部。
失去壓力的老榆木槓桿，瞬間釋放！
“呼——！”
五百斤的鐵錘，帶著一種撕裂空氣的恐怖呼嘯聲，在重力加速度的狂暴加持下，如同泰山壓頂般，朝著下方那塊數千斤重的花崗岩底砧，狠狠地砸了下去！
“轟——！！！”
一聲猶如九天驚雷般的沉悶巨響，在渭水河畔轟然炸裂！
大地在這一刻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圍在四周的工匠們甚至感覺到腳底的泥土都跳動了半寸！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捲起地上的積雪和塵土，向四周瘋狂擴散。
那塊數千斤重的花崗岩底砧，在這一擊之下，表麵竟然生生被砸出了一片白色的石粉！
“老天爺啊……”
王大錘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張大了嘴巴，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但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水輪還在不知疲倦地旋轉，渭水河水提供了永不枯竭的動力。
很快，傳動軸上的第二個撥板轉了過來，再次壓下槓桿尾部。
五百斤巨錘再次被高高舉起。
然後，再次落下！
“轟！”
“轟！”
“轟！”
沉悶、規律、且充滿著絕對毀滅力量的重擊聲，開始在渭水河畔連綿不絕地迴盪。
每一次撞擊，大地都要隨之戰栗。這種非人的偉力，徹底擊穿了所有大漢工匠對於“打鐵”二字的認知！
以前他們掄錘，十斤重，砸下去全憑一身死力氣，砸幾下就得換人喘口氣。
而現在，這頭由木頭、鋼鐵和河水組成的機械巨獸，舉著五百斤的重錘，不知疲倦、不喊苦累，用一種讓神鬼都要退避三舍的穩定節奏，瘋狂地蹂躪著底砧！
“發什麼呆！還不快把爐子裡的炒鋼拿出來，讓這巨錘伺候伺候！”
劉據在這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扯著嗓子放聲大笑。
李明遠這才如夢初醒，老頭子激動得連滾帶爬地衝到炒鋼方爐前。
“快！起料！把那團鋼夾過去！”
幾個赤膊漢子用儘全身力氣，用大鐵鉗夾出一團剛剛炒去碳分、燒得通紅、足有四五十斤重的低碳鋼團。
他們踩著顫抖的大地，趁著水力巨錘被高高舉起的那一瞬間空檔，看準時機，猛地將那團暗紅色的鋼團，死死地按在了花崗岩底砧上！
“退後！”
漢子們剛剛撤下鐵鉗。
水輪撥板滑過。
“呼——轟！！！”
五百斤的鐵錘，夾雜著毀天滅地的動能，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團通紅的鋼團上！
“呲啦——！”
火星宛如爆炸般向四周瘋狂飛濺，那團原本足有西瓜大小、緊密厚實的鋼團，在這一記五百斤的重錘之下，瞬間被砸成了一張通紅的扁平鐵餅！
裡麵殘存的雜質和氣泡，在這一擊之下，直接被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地擠壓了出去，化作暗紅色的碎渣崩飛！
“這……這一錘，頂得上老子砸一百錘啊！”王大錘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翻麵！摺疊！”
李明遠嘶吼著指揮。
在巨錘再次舉起的間隙，鐵匠們迅速用大鐵鉗將扁平的鋼餅對摺。
“轟！”
巨錘再次落下！摺疊後的鋼餅瞬間被完美地融合壓實！
不需要十幾個壯漢輪流耗費幾個時辰去流血流汗，也不需要心疼鐵匠的胳膊會斷裂。
在這台水力鍛錘的狂暴碾壓下，原本極其耗時、極其消耗體力的“百鍊摺疊”工序，被硬生生地壓縮到了令人髮指的極短時間之內！
僅僅過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那塊四五十斤重的炒鋼，就已經在五百斤巨錘的連續轟擊下，被摺疊鍛打了幾十次！原本粗糙的鋼團，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塊紋理極其緻密、散發著刺目光芒的絕世好鋼！
李明遠用鐵鉗夾著這塊鋼料，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他轉過頭，看著負手而立的七歲太子，雙膝一軟，重重地磕了下去，聲音淒厲而狂熱：
“殿下！有了這頭鎮河的神獸，莫說十天三千把！”
老鐵匠猛地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燃燒著大漢工匠最為純粹的工業野心：
“老朽願立軍令狀！十天之內！若是打不出五千把百鍊斬馬重刀送往前線，老朽願把自己填進這高爐裡點火！”
大漢帝國的重工業生產線，在水排與水碓的完美結合下，徹底打通了最後一道任督二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