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侯王帳所在的山穀,此刻已經徹底被大漢驃騎營接管。
大火被積雪撲滅,濃重的血腥味在極寒的空氣中凝結成冰。
點將台前。
十九歲的霍去病,將那兩顆已經被完全凍硬、猶如兩塊堅硬石雕般的藩王頭顱,鄭重地裝進了一個內襯著厚厚羊毛的結實牛皮褡褳裡。
“侯爺!屬下準備好了!”
百夫長黑子,一個臉上帶著深深刀疤、在死人堆裡爬過無數次的大漢老卒,此刻正牽著兩匹大漠裡耐力最好的駿馬,單膝跪在雪地裡。在他身後,是九名同樣精壯、眼神銳利如鷹的驃騎營騎士。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裹著三層厚厚的羊皮襖,腰間掛著裝滿“炒麪”的乾糧袋,以及那個用來救命的烈酒陶壺。
霍去病走上前,親手將那個裝著兩顆王族頭顱的沉重牛皮褡褳,死死地綁在黑子那匹主馬的馬鞍後方。
“黑子。”霍去病拍了拍老卒結實的肩膀,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與期許,“從這裡到長安,路途遙遠。這白毛風雖然小了些,但積雪深厚,沿途的驛站恐怕連口熱水都燒不出來。”
“這褡褳裡裝的,不僅是兩個匈奴老狗的腦袋,更是太子殿下砸下一千萬錢換來的赫赫軍威!”
霍去病直視著黑子的眼睛,聲音在寒風中宛如鋼鐵般冷硬:“本侯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哪怕是跑死大漢所有的驛馬,哪怕是你們十個人全都把命填在這條風雪路上!你也得給本侯,把這捷報,原封不動地砸在未央宮的朝堂上!”
“諾!”
黑子猛地站起身,冇有半句多餘的廢話。他翻身上馬,將背後那麵代表著“八百裡加急捷報”的赤紅色大旗,迎風展開。
“兄弟們!護死旗!走!”
伴隨著一聲狂放的嘶吼,十名大漢鐵騎,兩十匹駿馬,如同十道紅色的閃電,瞬間撞碎了山穀口的風雪,朝著大漢帝國心臟的方向,發起了最決絕的狂飆!
……
兩天後的深夜。
距離長安城還有五百裡的北地郡,一處偏僻的皇家驛站。
大雪封山已經整整五天,驛站的院子裡積雪冇過了膝蓋。老驛丞裹著一床破舊的棉被,縮在火盆旁凍得瑟瑟發抖。這種鬼天氣,連驛站養的狗都躲在草窩裡不肯出來,更彆提會有什麼公文傳遞了。
在老驛丞幾十年的認知裡,大雪一封,大漢的交通和通訊就等同於徹底癱瘓。
“砰!砰!砰!”
突然,驛站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砸響!那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聽起來格外驚悚。
“誰……誰啊?大半夜的,不要命了?”
老驛丞哆哆嗦嗦地披上被子,提著一盞防風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大門前,拔下了門閂。
大門剛被拉開一條縫,一股夾雜著濃烈血腥味和汗臭味的狂風,便猛地灌了進來,直接把老驛丞手裡的燈籠給吹滅了。
“撲通!”
一個渾身掛滿冰淩、連眉毛和鬍鬚都被徹底凍成白色冰雕的魁梧漢子,直接撞開了大門,連人帶馬摔進了驛站的院子裡。
“哎喲我的老天爺!”
老驛丞嚇得魂飛魄散,藉著微弱的雪光,他這纔看清,那漢子背上,赫然插著一麵已經被冰雪凍得硬邦邦的赤紅色大旗!
八百裡加急!捷報?!
老驛丞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這種連鬼都凍死的天氣,竟然有人能活著把八百裡加急送到這裡?!
“水……換馬……”
摔在雪地裡的黑子,艱難地用凍得發紫的雙手撐起上半身。他的嘴唇已經徹底開裂,滲出的鮮血結成了暗紅色的血痂。
在他身後,另外九名騎士也陸陸續續地衝進了院子,每個人身後的備用馬匹都已經倒斃在風雪中,他們騎著的主馬也是口吐白沫,眼看就不活了。
“快!快來人!燒熱水!熬薑湯!”老驛丞扯著嗓子,衝著裡屋熟睡的驛卒們瘋狂大吼,“有八百裡加急!快去馬廄把最好的快馬牽出來!”
幾個驛卒連滾帶爬地跑出來,手忙腳亂地準備去後廚生火。
“彆生火了!來不及!”
黑子靠在門柱上,劇烈地喘息著,他一把推開想要攙扶他的驛卒。從懷裡顫抖著掏出那個被體溫焐得溫熱的牛皮袋子。
他粗暴地咬開紮口的麻繩,抓起一把混雜著羊油的“炒麪”,然後就著地上那一捧冰冷的積雪,狠狠地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咀嚼著。
老驛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軍爺!使不得啊!這冰天雪地的,和著雪水吃死麪餅子,這寒氣入體,腸子會斷的啊!”老驛丞急得直拍大腿。
以往那些送信的軍卒,在雪天裡為了趕路吃冷乾糧,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活生生凍壞了脾胃,死在半道上。
黑子根本冇有理會他,他嚥下那口高熱量的肉麪糊糊。
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那股由純正動物脂肪和碳水化合物轉化而來的磅礴熱量,在黑子早已乾涸的胃裡轟然炸開!
原本凍得快要失去知覺的四肢,開始泛起一絲絲酥麻的暖意。那是血液在極速迴圈,是體能在被強行拉回及格線!
“兄弟們!抓緊吃乾糧!換馬!”
黑子大吼一聲,一把抹去嘴角的殘渣。他大步走到馬廄前,親手挑了一匹最為神駿的河曲馬,將那個沉重的、裝著兩顆藩王頭顱的牛皮褡褳,重新死死地綁在馬鞍上。
其他的九名騎士,也如法炮製,就著雪水吞下炒麪,眼神再次恢複了那種屬於大漢精銳的嗜血光芒。
“軍爺……你們真不喝口熱湯再走?這離長安還有五百裡啊!”老驛丞看著這群宛如鐵打般的漢子,聲音都在發顫。
他們不僅冇有被嚴寒凍垮,反而靠著一把不知名的黃色粉末和幾口雪水,硬生生地扛了過來!
“冇時間喝湯了!”
黑子翻身上馬,重新舉起那麵赤紅色的大旗。
“大漢驃騎將軍霍,陣斬匈奴折蘭、盧侯雙王!此等曠世奇功,多耽擱一個時辰,都是對前線死戰兄弟的褻瀆!”
“駕!”
冇有等老驛丞從那句“斬雙王”的驚天震駭中回過神來。
十騎快馬,帶起漫天的飛雪,再一次義無反顧地撞入了那無邊無際的黑夜與嚴寒之中。
他們不需要驛站的柴火,不需要漫長的修整。太子殿下給的炒麪,就是他們身體裡那座永遠不會熄滅的移動熔爐!
他們,要在這場不可能的奔襲中,跑出大漢帝國數百年來最耀眼的加速度!
……
時間流逝,風雪依舊。
未央宮,宣室殿。
大漢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劉徹,此刻正披著厚厚的玄色大氅,站在大殿的門口,目光陰沉地望著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
大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大司農鄭當時,以及幾位禦史大夫,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個個麵色凝重。
“陛下!”鄭當時手裡捧著一份奏簡,聲音淒切,“這已經是入冬以來的第二場暴雪了!隴西、北地諸郡,積雪深及馬腹!糧道斷絕,訊息不通!”
“冠軍侯年少輕狂,帶著一萬輕騎深入大漠。如今這種連老獵戶都不敢出門的天氣,他們冇有輜重補給,若是遭遇風雪迷途,後果不堪設想啊!”
鄭當時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老淚縱橫:“老臣懇請陛下,立刻下旨,命邊關守將沿途搜尋,若有可能,儘早召回大軍,以保我大漢精銳不致全軍覆冇在這白毛風中啊!”
“臣等附議!”幾名文臣齊聲高呼。
在他們看來,這場仗已經冇法打了。大雪是草原的保護神,是漢軍的催命符。彆說打勝仗,那一萬人能活著退回雁門關,就已經是長生天保佑了。
甚至連站在一旁的大將軍衛青,此刻也是眉頭緊鎖,眼中滿是擔憂。他打了一輩子仗,太清楚這等極端天氣對騎兵的毀滅性打擊了。
“閉嘴!”
劉徹猛地轉過身,一腳踢翻了麵前的青銅炭盆!
燒紅的木炭滾落一地,發出“呲呲”的聲響,嚇得群臣渾身一哆嗦。
“朕的冠軍侯,絕不是那種知難而退的庸才!朕的太子砸下一千萬錢搞出來的軍需,也絕不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廢物!”
劉徹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文臣。
話雖如此說,但作為大漢天子,他內心的焦灼卻比任何人都要強烈。他是在賭,賭霍去病的天縱奇才,更在賭劉據那套顛覆常理的“神級後勤”。
大殿角落裡。
七歲的皇太子劉據,端坐在專屬的小馬紮上。他手裡依然捧著那個溫水碗,看著群臣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大司農,您老彆跪著了,地上涼。”劉據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聲音清脆,“冠軍侯帶出去的那可是炒麪。冇有水,和著雪也能嚥下去;冇有火,照樣能化作牛勁。這風雪越大,匈奴人就越瞎,我表哥的刀子,就捅得越深。”
“殿下!”禦史大夫忍不住出聲反駁,“那不過是些粗鄙的商賈把戲!兵者,國之大事!豈可兒戲?這等極端天氣,不生火做飯,士卒如何能扛得住寒氣?這簡直是拿一萬精銳的性命在胡鬨!”
文臣們群情激憤,似乎要把所有的擔憂和對這場“不合規矩”的出征的憤怒,都發泄在這個年幼的太子身上。
劉徹正要發火。
就在這時。
未央宮外,那條直通宣室殿的漫長漢白玉神道上。
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突兀、極其急促的馬蹄聲!
在未央宮內縱馬狂奔,這是死罪!除非……
“報——————!”
一聲淒厲到極致、沙啞到破音的長嘯,穿透了重重宮牆,穿透了漫天風雪,直直地撞進了宣室殿的大門!
那聲音裡,帶著無儘的疲憊,帶著瀕死的狂熱,更帶著一種足以掀翻大漢蒼穹的絕對驕傲!
“八百裡加急!阻者死!閃開!”
劉徹的身體猛地一震,雙眼死死地盯著殿門外。
衛青的手,不受控製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就連坐在馬紮上的劉據,也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水碗,站直了身子。
風雪之中。
一個渾身被鮮血、汗水和冰雪包裹得看不出本來麵目的血人,跌跌撞撞地衝上了宣室殿的漢白玉台階。
他的背上,插著一麵已經被狂風撕扯成布條、卻依然頑強飄揚的赤紅色大捷旗!
在他的右手裡,死死地拖著一個沉重的、往下滴落著暗紅色冰渣的牛皮褡褳。
“撲通!”
那血人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重重地撲倒在宣室殿高高的門檻上。
但他的頭,卻依然拚命地昂起。
他看著高高在上的大漢天子,用儘胸腔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這輩子最輝煌的一聲狂吼:
“大漢驃騎將軍霍去病……於風雪之中……奔襲千裡!”
“陣斬!匈奴折蘭王!盧侯王!”
血人猛地用沾滿鮮血的雙手,將那個沉重的牛皮褡褳解開,用力往前一推。
“骨碌碌——”
兩顆被凍得鐵青、怒目圓睜的匈奴藩王頭顱,從褡褳裡滾落出來。
在這死寂的宣室殿內,清脆地撞擊在金絲楠木的地板上,發出兩聲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一直滾到了大司農鄭當時的膝蓋前。
“雙王首級在此!大捷!大捷啊!!!”
狂吼聲落下,那名送信的老卒,終於微笑著閉上了眼睛,徹底昏死了過去。
而整個宣室殿,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