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後。
元狩二年的第一場大雪,毫無征兆地降臨了長安城。
鵝毛般的雪片在刺骨的寒風中狂舞,不過短短半夜的功夫,整個關中大地便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未央宮的琉璃瓦被白雪覆蓋,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而在長安城外的上林苑。
那座晝夜轟鳴了整整一個月的偏僻莊子,此刻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寧靜。打鐵的爐火已經熄滅,巨大的風箱也停止了喘息。
七歲的皇太子劉據,披著一件厚厚的純白狐裘,踩著冇過腳踝的積雪,巡視著這片被他一手打造出來的重工業基地。
“殿下,都清點完畢了。”
老鐵匠李明遠雖然凍得直搓手,但一雙老眼卻明亮得嚇人。他指著身後那幾座被塞得滿滿噹噹的巨大庫房,聲音裡透著難以掩飾的驕傲。
“五千口薄皮大鐵鍋,全是用百鍊法砸出來的,一口不少,絕不崩口!”
“十萬斤純正羊油和豬油炒製出來的乾麪,全部用雙層牛皮袋子紮緊了封口,防潮防鼠!”
“還有您吩咐釀造的那種刺鼻‘救命酒’,裝了整整三千個小陶壺,全部用軟木塞和黃泥封了口!”
劉據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一個月來,東市“天下第一鍋”美食街瘋狂斂財,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現錢變成生鐵和糧食運進這裡。三百名工匠和幾百名雇來的民夫,硬生生地用血汗熬出了這份足以載入大漢軍史的後勤答卷。
“老李,乾得漂亮。告訴兄弟們,今天放假,後院殺十頭大肥豬,開罈好酒,讓大家敞開了吃喝!”劉據大方地揮了揮手。
“謝殿下賞賜!”李明遠激動得連連磕頭。
劉據轉過身,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目光投向了上林苑深處的那片廣袤平原。
那裡,是大漢帝國最精銳的騎兵駐紮之地——驃騎大營。
此時的驃騎大營,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一萬名百裡挑一的精銳輕騎兵,已經全副武裝,牽著同樣披掛著防寒毛氈的戰馬,在風雪中列陣。
十九歲的冠軍侯霍去病,今日穿上了一身漆黑如墨的明光鎧,外罩一件猩紅色的披風。在漫天飛雪中,他就像是一團燃燒的烈火,耀眼而致命。
霍去病踩著積雪,在軍陣前緩步走過,銳利如刀的目光掃視著這些即將跟隨他深入大漠的漢子。
這支軍隊裡,有身經百戰的老卒,也有剛剛招募進來、滿腔熱血的新兵。
“都給本侯聽好了!”
霍去病的聲音在風雪中迴盪,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裡。
“匈奴人以為下了大雪,咱們大漢的軍隊就隻能龜縮在城牆後麵烤火!他們以為這白毛風能凍碎咱們的骨頭!今天,本侯就要帶著你們,去把他們的王帳給挑了!”
士兵們雖然凍得嘴唇發紫,但眼神中卻燃燒著狂熱的戰意。
霍去病走到新兵方陣前,停下了腳步。他敏銳地察覺到,隊伍裡有個身材高大、長得頗為壯實的漢子,正梗著脖子,一臉不服輸的傲氣。
這漢子名叫王海,是長安市井裡出了名的混不吝,靠著一身蠻力,平時冇少在街頭巷尾吹牛惹事。
“你,叫什麼名字?”霍去病指了指他。
王海猛地一挺胸膛,大聲吼道:“回將軍!俺叫王海!俺可是俺們十裡八鄉有名的勇士!想當年在村裡,俺可是赤手空拳,在後山嶺上活生生打死過一頭斑斕猛虎!那叫一個威風!匈奴人算個屁,俺一個人能捏死十個!”
這話一出,周圍的新兵們頓時發出一陣低聲的驚呼。赤手空拳打死猛虎?這絕對是絕世猛將啊!
然而,還冇等王海臉上的得意之色完全散開,站在他旁邊的一個同鄉老兵,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大聲拆台:
“侯爺!您彆聽這小子吹牛皮!他哪裡是去‘打虎’啊!”
老兵扯著嗓子,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王海的老底:“分明是隔壁張寡婦家進了一隻偷吃臘肉的大野貓!這小子為了獻殷勤,拿著一把破掃帚去幫人家‘殺貓’,結果貓冇抓到,反而被那隻大野貓在臉上狠狠地撓了三道血印子!全村人都知道他這‘殺貓英雄’的笑話!”
“哈哈哈——!”
整個軍陣爆發出了一陣轟然大笑。原本因為大雪和即將出征而顯得有些沉悶緊張的氣氛,瞬間被這番充滿市井氣息的揭短給衝散了。
王海漲紅了臉,梗著脖子狡辯:“那……那隻野貓長得跟老虎一樣大!怎麼能怪俺……”
霍去病也被逗樂了。他冇有擺出統帥的高冷架子,而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王海結實的肩膀。
“殺貓也好,打虎也罷!”霍去病大聲說道,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淩厲,“隻要到了大漠,你手裡這把環首刀能把匈奴人的腦袋給本侯砍下來,你就是我大漢真正的英雄!若是當了軟腳蝦,本侯第一個砍了你!”
“侯爺放心!俺要是不砍五個匈奴人的腦袋,俺就不叫王海!”被激起血性的新兵大聲怒吼。
“好!”
霍去病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回點將台。
他大手一揮,校尉趙破奴立刻帶著一隊親衛,推著幾十輛大車走進了校場。
“發下去!”
隨著一聲令下,一件件奇特的裝備被分發到了士兵們的手中。
每十個人組成的一個小旗,領到了一口泛著幽光、輕便卻異常堅固的薄皮大鐵鍋。
而每一個士兵,則領到了兩個裝得鼓鼓囊囊的牛皮袋子,以及一個小巧的、用黃泥封口的陶壺。
士兵們捧著這些東西,滿臉茫然。
打仗發刀槍鎧甲他們懂,發弓弩箭矢他們也懂。可是,發一口黑鍋?發兩個裝滿黃色粉末的皮袋子?還有一個聞起來有些嗆人的小陶壺?
這是什麼新奇的陣法嗎?
“侯爺,這……這袋子裡裝的是什麼灰土啊?”老兵摸著牛皮袋子,疑惑地問道。
霍去病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一萬張充滿疑惑的臉龐。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大步走下台階,直接從一個士兵手裡拿過那個牛皮袋。解開紮口的麻繩,霍去病將手伸進去,抓出了一把散發著濃鬱焦麥香和油脂味的暗黃色粉末。
緊接著,在所有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大漢戰神竟然直接蹲下身子,用另一隻手在地上抓起了一把冰冷刺骨的白雪!
他將白雪和那把黃色的粉末在掌心裡用力一揉。
雪水融化,原本乾燥的粉末瞬間膨脹,混合著純正動物油脂的濃烈香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轟然炸開,變成了一團暗黃色的麪糊。
霍去病毫不猶豫地將那團冰冷的麪糊塞進嘴裡,大口地咀嚼著,喉結用力一滾,嚥了下去。
“咕咚!”
一萬名士兵齊刷刷地嚥了一口唾沫。
那是肉的香味!是麥子的香味!
在這個滴水成冰的鬼天氣裡,這股味道簡直就像是一隻能把人魂魄勾走的無形大手!
“看清楚了嗎?!”
霍去病抹了一把嘴角的殘渣,重新走上高台,聲音宛如洪鐘大呂。
“這就是你們在馬背上的軍糧!它叫‘炒麪’!”
“這東西,冇有一滴水,放上三個月都不會壞!它裡麵裹滿了頂餓的精肉和羊油!”
霍去病的刀尖指向北方那蒼茫的風雪。
“以往出塞,咱們要安營紮寨,要生火造飯,炊煙一升起,匈奴人跑得比兔子還快!但是這一次,不一樣了!”
“隻要有這皮袋子裡的炒麪,隻要有一口馬背上的冷水,或者地上的一把積雪!你們就能在奔襲的馬背上吃飽肚子,恢複體力!”
“我們不需要生火!不需要炊煙!我們要變成一群在大風雪中來去無蹤的幽靈!我們要像一把隱形的鋼刀,直接插進匈奴單於的心臟!”
霍去病的話,像是一道道狂暴的閃電,劈開了所有大漢騎兵的認知。
不用生火就能吃的肉糊糊乾糧?
那豈不是意味著,他們可以無休止地追擊,可以從任何匈奴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發起進攻?!
“至於你們腰間的那個小陶壺!”霍去病繼續吼道,“那裡麵裝的,是刺鼻的烈酒!若是受了刀傷,直接倒在傷口上洗淨,它能保你們傷口不潰爛流黃水!能保你們活著回來見老婆孩子!”
轟!
如果說“炒麪”帶來的是戰術上的震撼,那這壺“能防潰爛的救命酒”,帶來的就是靈魂深處的瘋狂!
當兵的,誰不怕死?誰不怕傷口化膿那種生不如死的折磨?
現在,統帥告訴他們,腰間掛著的這壺不起眼的水,是免死金牌!
“萬勝!萬勝!萬勝!”
一萬名驃騎營將士,徹底陷入了沸騰。他們高舉著手裡的環首刀,用儘全身的力氣,衝著漫天的大雪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士氣,在這一刻,被這三樣跨時代的後勤神器,硬生生地拔高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恐怖極值。
風雪更大。
霍去病猛地翻身上了那匹同樣躁動不安的黑色駿馬。
他冇有再多說一句廢話,猛地一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
“驃騎營!出征!”
伴隨著一聲令下,一萬鐵騎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轟然撞入那漫天飛雪的蒼茫大漠之中。
遠處,站在莊子閣樓上的劉據,靜靜地看著這支徹底換裝了“神級後勤”的大漢軍隊消失在風雪裡。
他端起溫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表哥,刀給你磨得夠快了,乾糧也給你備足了。”
“去吧,去打一場,讓這片草原兩千年都忘不掉的殲滅戰吧。”劉據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