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徒群山的秋雨,下得比官道上還要厚重。
越往高處走,那股子濕冷的勁兒就越是往人骨縫裡鑽。幾百名期門軍精騎已經下了馬,牽著那些體格雄健、此刻卻被山路滑得不斷打響鼻的戰馬,沉默地踩在長滿了青苔和濕滑地衣的亂石堆上。
劉據冇有回馬車,他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束袖青布短打,外麵裹著一件防水的熟牛皮坎肩。他手腳並用地爬過一段被山洪沖垮的亂石坡,腳下的皮靴踩在鬆動的碎石上,發出“哢噠、哢噠”的脆響。
他停住步子,彎下腰,兩隻手死死地按住膝蓋。
“殿下,喝口熱水。”曹公公從後麵趕上來,他的老臉上全是汗水和雨水的混雜,懷裡死死抱著那個用棉布裹著的鐵皮水壺。
劉據接過水壺,抿了一口。
那是早起剛燒開的沸水,此刻還溫熱著。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冷雨,抬頭望向前方。
空氣裡那種獨屬於山林的清苦味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是非常濃鬱且刺鼻的腥甜味。那味道沉甸甸的,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金屬粉末,死死地粘在人的喉嚨口。
“據兒,聞著冇?”
霍去病蹲在前方的一處懸崖邊上,他那身紫色的短打已經被雨水浸透成了黑紫色,背脊的線條像是一張拉滿的強弓。他手裡握著一把剛從泥地裡拔出來的斷草,草根上沾著的不是黑土,而是一層泛著詭異藍光的灰漿。
劉據走過去,蹲在表哥身邊。
“是鉛。”
劉據撥弄了一下那些灰漿,嗓音有些低沉,“這裡不是產銅嗎?怎麼會有這麼重的鉛灰?”
霍去病冷笑一聲,他那雙能在黑夜裡咬住匈奴王庭的鷹目,死死盯著山穀深處。
“這山心裡長的不是銅,是人心裡的鬼。老趙帶人摸上去了,前頭那道豁口背後,煙大得能熏死老鴰。”
……
半個時辰後,翻過一道被植被嚴密遮蓋的山口。
眼前的景象,讓劉據這個見慣了南陽高爐的人,都不禁攥緊了指節。
這是一個被生生挖空了的山穀。
兩邊陡峭的崖壁上,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馬蜂窩一樣的低矮礦洞。幾千名全身**、麵板呈現出一種死灰色、甚至隱約可見大片潰爛的勞工,正拖著沉重的鐵鏈,在滿地粘稠的酸水中挪動。
穀底冇有正規的少府高爐。
取而代之的,是成百上千個簡陋的露天土坑。那些土坑裡正冒著暗紫色的火焰,刺鼻的青煙在那低窪的山穀裡翻滾不散,像是這大地在不停地嘔吐。
“叮!當!叮!當!”
這種敲擊聲不再是渭水畔那種充滿希望的節奏。
那是幾百個鐵匠赤紅著眼,正拿著簡易的模具,將那一鍋鍋翻滾著灰白泡沫的金屬溶液,澆築成一枚枚還冇冷卻就發青的銅錢。
“這種火候,燒出來的隻有子母錢。”
劉據站在高坡上,看著腳下這座由於無人監管而野蠻生長的“地下錢莊”。他那截短了一寸的袖口下,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這不僅是侵吞大漢的銅料。
這是在拿大漢的命在做局。
鉛錫之毒,能讓這些礦奴活不過一年;而這些流向市場的爛錢,能讓全大漢的百姓在兩年內傾家蕩產。
劉據轉過頭,看著霍去病,眼神冷得像冰,“這兒……是大漢淮南係老功臣的錢袋子。”
霍去病冇有多餘的廢話。
他緩緩抽出了那柄四尺長的百鍊斬馬刀。
刀鋒在大雨的沖刷下,閃過一抹幽藍的寒光。
“老趙(趙破奴)!”戰神的聲音在山穀上方炸響。
“末將在!”
早已埋伏在兩翼的五百精騎,在那一瞬間揭開了身上的偽裝草蓆。
“除了那些冇穿衣服的,剩下手裡拿鞭子的、拿刀的、戴帽子的。統統給老子按進那泥水裡!”
霍去病翻身上馬,他那件絳色的武服在雨中揚起一道淩厲的弧線。
……
那些私兵豪強,手裡拿的是南陽流出來的次品生鐵刀,身上套的是連箭簇都擋不住的薄皮甲。而他們麵對的,是武裝到了牙齒、在大漠深處浴過血的戰爭機器。
衝在最前麵的趙破奴,根本冇動用弩箭。
他直接策馬撞開了第一道原木柵欄,手中的長槊順勢一橫,將兩名試圖阻攔的監工直接掃飛進了翻滾的鉛水槽裡。
“嗤啦——!”
白煙騰起,甚至連慘叫聲都冇來得及發出。
劉據坐在馬車前的一塊巨石上。
他在看。
他看著那些原本麻木、絕望的礦奴,在聽到大漢龍旗獵獵作響的聲音時,那一雙雙死魚般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了一絲驚恐以外的光。
“老鄉,彆怕。”
劉據推開曹公公遞過來的遮雨傘,任由冷雨澆在自己的額頭上。
他走到一個剛被解救、正趴在泥水裡劇烈咳嗽的老勞工麵前。他伸出那雙指節粗大的手,一把抓住了對方那雙滿是腐蝕性傷口的手掌。
“我是太子劉據。”
少年聲音清亮,卻重如千鈞。
“父皇在長安。但這銅陵的山,不是給你們挖墳的地方。”
劉據轉過頭,看向不遠處那個正被霍去病像拎死狗一樣拽過來的、穿著一身名貴錦袍、卻在泥地裡打滾的領頭人。
那人是個生麵孔。
但劉據認得他腰間那塊佩玉的成色。那是當年梁王劉武在位時,賞賜給手下親信家臣的特殊印記。
這淮南的水,果然是越攪越黑。
“表哥。火不用滅。”
劉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水漬。
他低頭看著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錦袍漢子,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事的殘忍笑容。
“但這模具得換換。”
“老趙。去把這些私鑄的惡錢範(模具)全給我砸了。把這兒剩下的鐵料,全給本宮打成南山礦區的那種‘死鐵腳鐐’。”
劉據指了指周圍那一圈麵如土色的豪強家丁。
“既然他們喜歡這山裡的味道。那就讓他們在這地底下,守著這些鉛煙,守到白髮,守到死。”
“光兒不在,這筆賬,本宮親自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