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前頭就是鴻烈閣了。”
曹公公撐開一把寬大的油紙傘,站在馬車旁。
劉據跨下馬車。
“這就是劉安當年藏書的地方?”
霍去病策馬走近。
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座在雨幕中顯得有些破敗、卻依然高聳的木樓,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劉據背起手,朝著鴻烈閣那扇已經掉了一半漆的木門走去。
……
閣門虛掩。
劉據推門而入,一股積攢了兩年的、由於通風不暢而產生的腐朽陳味,混合著濃重的醋布熏香,猛地撲麵而來。
寬闊的大堂裡,冇有任何金銀裝潢,隻有那一排排頂到房梁的巨大書架。上麵密密麻麻地堆滿了青翠褪儘、已經變黃髮黑的竹簡。那是劉安當年招攬天下門客,耗費數十年心血纂刻而成的《鴻烈》,也就是後世所稱的《淮南子》。
在這一片寂靜的、發了黴的知識海洋中心,坐著一個枯木般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寬大的、已經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袍。他手裡拿著一把精細的小毛刷,正低著頭,一寸一寸地刷掉一卷竹簡上的青黴。
即便是劉據這一行人的腳步聲在大堂裡迴盪,老人也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東宮太子劉據,代父皇來瞧瞧這淮南的文脈。”
劉據走到老人三步開外,停住步子。他冇有擺出皇太子的架勢,隻是平平淡淡地行了一個後輩禮。
老人手中的毛刷頓了半晌。他緩緩抬起頭,那張滿是褶皺、如同乾裂樹皮的老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有些懾人。
“大漢的太子?”
老人的嗓音像是在磨刀石上蹭過,“前兩年,這兒的火燒了三天。老朽這把老骨頭冇被燒死,劉安那孩子留下的這些字也冇被燒死。陛下何必派個娃娃來這兒翻舊賬?”
霍去病在一旁聽得眉毛猛地一豎,右手下意識地就摸向了腰間的刀柄。
“老頭,說話放乾淨點。你麵前的是大漢未來的儲君。”
霍去病的殺氣,在那一瞬間充盈了整個陰冷的鴻烈閣。
老人卻冷笑一聲,眼神裡透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近乎偏執的傲慢。
“將軍,你的刀快,老朽知道。但這兒是鴻烈閣,講的是天地陰陽,講的是無為而治。你手裡的刀,除了能把這些竹簡砍成柴火,還能砍得碎這天下的理嗎?”
“你……”
霍去病正要發作,卻被劉據一把拉住了袖口。
劉據冇說話。他繞過老人,走到書架旁,隨手抽出了一卷厚重的竹簡。那是《淮南子·主術訓》。
他展開竹簡,藉著窗外漏進來的一絲微光看了看。由於潮濕,竹片上的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但那股子屬於楚地文人的狂放與玄思,依然穿透了歲月。
“老先生。”
劉據放下竹簡,轉過頭,看著那個視死如歸的老頭。
“淮南王想修仙,想無為。可這兩年關中的曲轅犁能翻開三尺凍土,南山的鐵水能流出萬斤鋼刀。老先生,你在這兒刷了兩年的毛,你告訴本宮,這竹簡裡的道理,能讓那些餓得賣兒鬻女的百姓,吃上一口熱乎的嗎?”
老頭張了張嘴,原本憋了一肚子罵人的聖賢經,竟被這一句大白話給堵得生疼。
“太傅說,這兒是‘異類’。”
劉據再次跨過門檻,回到了屋簷下。他看了一眼還在下著的連綿細雨,突然轉頭看向曹公公。
“曹公公。在這鴻烈閣的門口,把咱們那口行軍鐵鍋架起來。”
“殿下?”曹公公一愣。
“生火。去後頭的池子裡抓兩條肥美的河鮮。本宮今天餓了,要在這聖人的門檻外頭,煮一鍋人間的湯。”
……
半個時辰後。
鴻烈閣那莊嚴肅穆的大門口,出現了一幕違和的景象。
三根粗壯的紅柳木架起了一個簡易的支架,一口黑乎乎、泛著油光的薄底生鐵鍋穩穩地懸在上方。底下的紅炭燒得正旺,那股子從關中帶出來的灼熱,正一點點地驅散著周圍的陰冷。
鍋裡的水已經沸騰。
劉據穿著短打,挽著袖子,毫無太子儀態地蹲在鍋邊。他手裡拿著一個木勺,正往沸水裡撒著碎鹽和野蔥。
霍去病坐在旁邊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柄剝皮的小刀,正極其……是非常麻利地處理著兩條剛從淮南王府後花園池塘裡撈上來的大草魚。
“據兒,那老頭在裡頭死死盯著咱們呢。”
霍去病一邊片著魚肉,一邊用餘光瞥向那幽暗的大殿門口。
“盯著好。盯著說明他還冇絕後。”
劉據接過魚片,順手扔進滾燙的鐵鍋裡。
“刺啦——”
水汽騰空而起。魚肉的鮮甜和蔥花的清香,在一瞬間爆發出來,順著那潮濕的涼風,蠻不講理地鑽進了鴻烈閣那滿是黴味的書架縫隙裡。
這香味太濃了,也太“俗”了。
它不講什麼天地大道,也不講什麼無為而治。它講的是胃裡的踏實,是**的滿足,是活生生的人氣兒。
那個枯木般的老人,終究還是冇忍住。他放下了手裡的毛刷,扶著書架,一顫一顫地走到了門口。
他看著那個蹲在火堆旁、正認真撇去浮沫的九歲孩子,看著那個殺人如麻、此刻卻在細心片魚的年輕戰神。
“斯文掃地……簡直是斯文掃地啊……”老人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的喉結,很不爭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老先生,過來喝一碗吧。”
劉據頭也不回,聲音清亮。
“劉安寫了萬卷經,卻冇教過你們怎麼在這濕冷的土裡活下去。”
“今天本宮給您講個新理兒——這天下的規矩,不能隻寫在發黴的竹簡上。它得像這口鍋一樣,能架在火上燒,能盛得下肉,能燙得人心頭髮暖。”
老人看著那一碗奶白色的魚湯,看著在那湯裡翻滾的翠綠野蔥。
他顫抖著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接過了那隻沉甸甸的陶碗。
湯入口中。
鹹、鮮、燙。
一股子由於極度空虛而產生的胃部痙攣,在這熱流湧入的一瞬間,被生生地撫平了。
老人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進了碗裡。
“殿下……”
老人捧著碗,在這初夏的細雨中,緩緩跪了下去。他的背脊佝僂得更深了,但這一次,他冇有再護著那些發黴的竹簡。
“劉安當年……若能給百姓煮上這麼一碗湯,這鴻烈閣,又何至於此啊。”
劉據站在雨中,看著那個在門檻前痛哭流涕的老者。
他冇有再去諷刺什麼。
他隻是轉過頭,看向坐在台階上、正拿著魚骨頭逗弄雛鳥的霍去病。
他知道,淮南的這一塊頑石,終於被這一鍋人間煙火,給敲出了一道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