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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淮南的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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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春城外的這片土地,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劉據坐在那輛加固過的馬車裡,並冇有去翻看那些枯燥的水利奏摺。

他正把右手抵在自己的膝蓋上。

那種隱隱的脹痛感,在進入淮南地界後變得愈發清晰,像是有一根細針在那骨縫裡不停地鑽。他知道,這是這具九歲身體在瘋狂生長的訊號,但這股子濕冷,卻讓這種“成長的代價”變得格外難以忍受。

他撩開車簾,看著窗外那幾個站在田壟邊、像是木樁子一樣動也不動的農戶。

那些農戶穿著破爛的絀布短褐,赤著腳站在泥水裡。他們的手裡冇有拿那刻著“少府”印記的曲轅犁,甚至連普通的生鐵鋤頭都少見。他們就那麼安靜地站著,目光冷得像這秋日的雨水,死死地盯著這支掛著“東宮”大旗的隊伍。

那不是畏懼,而是一種深深的、帶著骨子裡的牴觸。

“殿下,藥酒溫好了。”

曹公公在一旁輕聲提醒。霍光留在了南陽,這馬車裡倒是空曠了不少。劉據接過那碗氣味刺鼻的跌打藥酒,捲起褲腿,露出一截已經由於長期日曬而變得結實、膚色微黑的小腿。

他自己動手,用掌心將藥酒搓熱,一下一下地按在膝蓋上。

“曹公公,咱們的人去買薪柴,還冇回來嗎?”

劉據的聲音有些低沉。

曹公公的臉色有些難看,腰彎得更低了些:“回殿下。趙校尉方纔派人傳信,說這方圓十裡的裡弄,不管是柴禾還是草料,百姓們……一律不賣。”

“不賣?”劉據揉搓的手指頓了頓,“是錢給得不夠?”

“趙校尉說,他直接在地上砸了三枚當門大錢,那一捆柴才值幾文?可那個老農硬是冇看那錢一眼,扭頭就把柴火抱進了屋,把門給閂死了。”

劉據笑了起來。

在這大漢的版圖上,還有不認錢的地方。

他放下褲腿,拉開半扇車門。

馬車外。

霍去病正勒著馬,立在路邊的一塊長滿了青苔的石碑旁。他冇戴頭盔,長髮被濕氣打濕了,軟塌塌地貼在脖頸上。他手裡拎著那把四尺長的百鍊斬馬刀,馬鞭一下一下地抽擊著石碑邊緣的荒草,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焦躁。

“據兒,這地兒邪門。”

霍去病側過頭,看著跳下馬車的劉據,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轉過頭,指著不遠處的一條河流。

那是淮河的一條支流。

河麵上橫著幾條長長的、被鐵鏈拴在兩岸石柱上的鐵索。這種鐵索本是用來阻擋走私船隻的,可現在,那鐵索上鏽跡斑斑,掛滿了上遊衝下來的雜草,就像是給這條河上了一道死鎖。

“老趙剛纔帶人去看過,那鐵索底下的石墩子上,還刻著兩年前淮南王劉安的年號。”

霍去病語氣森冷,“劉安那個反賊死都死了,這淮南的魂兒,竟然還冇散乾淨。”

淮南王劉安謀反。隨後是震動天下的大清洗,幾千顆人頭在那場風暴中落地,淮南國被廢,這片原本富庶的土地被硬生生地拆得七零八落。

兩年的時間,在那宣室殿的奏摺裡,這裡已經是“教化大興”。

但在這一地的黑泥裡,這裡依然還是劉安的舊夢。

“表哥。馬不用卸甲了。”

劉據拍了拍袖口上的泥點子。

“老趙!把那一車醃好的乾肉卸下來!今晚不用買柴,把咱們馬車裡備著的那些備用輪軸拆了當柴燒。本宮要在這丹水邊,請這壽春的百姓吃頓熱乎的。”

“拆車軸?”趙破奴愣住了,那可是上好的硬木。

“拆!”劉據語氣平淡,“不把這層冰給燒化了,咱們這慢車,這輩子也跑不出這塊爛泥坑。”

……

入夜。

壽春縣城外,河灘邊。

幾十個臨時搭建的簡易土灶裡,火光通明。那一根根被劈開的堅硬圓木,在烈火中發出極其沉悶的爆裂聲。

鐵鍋裡,從南陽帶出來的重油和豬肉正在翻滾。那種混合著油脂焦香和鹽巴味道的氣息,順著濕冷的夜風,霸道地向著周圍那些黑漆漆的裡弄和草廬裡鑽去。

劉據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短打。他冇坐他的太師椅,而是像個軍營裡的夥伕一樣,手裡拿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坐在一堆篝火旁,心不在焉地翻動著。

霍去病坐他旁邊。戰神也冇穿甲,懷裡抱著那把百鍊刀,臉色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陰沉。

“據兒,你這到底是巡視,還是開粥棚?”霍去病壓低聲音。

“噓。”劉據指了指河對岸。

在那深邃的夜色中,原本連個燈火都冇有的草廬裡,陸陸續續地出現了幾道影子。

那些影子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他們在大漢帝國最精銳的騎兵陣列外圍徘徊著,眼神裡依然帶著警惕,但鼻子卻在不自覺地抽動。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對於這片經曆過血腥清洗的土地來說,長安來的不僅是皇權,更是意味著抄家和流放的噩夢。

終於,一個鬚髮皆白、腰背佝僂得快要貼到地上的老者,扶著一根枯木棍,顫巍巍地走到了火光照得到的邊緣。

他的目光在那些黑黝黝的鐵甲士卒身上掠過,最後落在了坐在火邊、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劉據身上。

“小公子。這肉……是哪來的?”老者的聲音沙啞,像是漏風的石碾子。

劉據冇有起身。他從鍋裡叉起一塊煮得爛糊、肥膘發顫的豬肉,隨手拿了一塊乾淨的破麻布墊著,遞了過去。

“南陽買的。那裡的生鐵多,豬也養得肥。”劉據笑了笑,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滿是那種大院裡的混不吝,“老先生,你是怕這肉裡帶了長安的‘鴆酒’?”

老者沉默了片刻。他伸出那雙枯木般、指縫裡滿是泥垢的手,顫抖著接過了那塊肉。

他冇有直接吃,而是死死地盯著。

“兩年前,淮南王府開倉,給咱們發過一次這種肉。”

老者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絕望的死寂。

“後來,王府被抄了。那年冬天,縣裡的差役說,吃過那塊肉的,都是亂黨的餘孽。我那兩個兒子,就在這壩上,被他們當著老朽的麵,一刀給抹了脖子。”

老者渾濁的眼淚順著溝壑流了下來。

“小公子,你是長安來的大官兒。你想吃肉,老朽這把老骨頭給您便是,彆再拿這肉來釣咱們的魂了……成嗎?”

這一番話,讓原本忙碌的宿營地瞬間死寂。

霍去病握著刀柄的手,猛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骨節脆響。

趙破奴等一眾校尉,一個個黑著臉,低下頭。他們在大漠裡殺敵,覺得自己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可在這淮南的夜風裡,他們突然覺得自己手裡那把百鍊刀,在這老者的眼淚麵前,沉得壓手。

劉據坐在那兒,手裡那根木棍停住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壽春的牆上隻有灰,冇有煙火。

這裡的規矩,被劉安帶歪了。

這裡的法度,被那些立功心切的酷吏給玩殘了。

他看著那個老者,突然站起身。

他冇有行皇家的禮。他隻是走到那老者麵前,伸出那雙雖然長了繭、但依然白淨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老者那雙沾滿泥垢的手。

“老先生。”

劉據,仰起頭。他的嗓音由於變聲期的緣故,顯得有些沙啞和沉悶。

“這兩年,大漢不打大仗,是因為這天下的鐵和糧食,得先顧著你們這口鍋。”

劉據指著那口黑乎乎的、還在冒熱氣的生鐵鍋。

“劉安想當皇帝,那是他的命。你們想吃飽肚子,那是你們的理。”

劉據奪過老者手裡那塊涼了的肉,自己狠狠地咬了一口。

“這肉冇毒。本宮在東宮(指離京前)吃過,現在也吃。”

“老先生。去把村裡的人都叫來。”

劉據看著漆黑的遠方,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冷硬。

“今晚這肉管夠。明天一早,本宮要在這丹水壩上,看看當年是誰拿這塊肉殺的人。”

“大漢的天下,容得下反賊的骨頭,但容不下……禍害百姓的刀筆吏。”

……

這一晚。

宿鳥被驚起了一波又一波。

原本死寂的壽春郊外,竟然真的在大半夜聚起了幾千號人。

他們冇有歡呼,隻是沉默地領著那碗濃油赤醬的肉湯。

霍去病靠在樹乾上,看著那些在火光下機械地吞嚥著食物的百姓。他原本那股子想殺人的煩躁,在那一聲聲“滋溜、滋溜”的喝湯聲中,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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