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長安城外，上林苑邊緣。這裡本是皇家林苑最外圍、最不受待見的一片荒地，平時連個巡邏的羽林衛都不願多走一步。
但今天，通往這片荒地的土路上，卻浩浩蕩蕩地駛來了一支隊伍。
打頭的是兩輛看似普通、實則內襯精鋼的馬車。馬車周圍，幾十名身穿便服、但眼神銳利如刀的精壯漢子，正警惕地護衛著。
“籲——”
馬車在一座占地頗廣、但院牆已經有些斑駁的莊子前停了下來。
霍去病率先掀開門簾跳下馬車。他今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武服，腳上蹬著一雙沾了些泥土的皮靴。
他轉過身，深吸了一口城外略帶些土腥味的空氣，然後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將七歲的太子劉據從馬車上抱了下來。
“據兒，你費了這麼大勁，甚至不惜在宣室殿裡給陛下烤肉，就為了要這麼個破地方？”霍去病打量著眼前這座連大門銅環都生了綠鏽的莊子，滿臉的嫌棄。
“表哥，這叫悶聲發大財，你懂什麼？”
劉據雙腳落地，熟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雖然低調、但料子絕對是頂級的深衣。他揹著一雙小手，大搖大擺地走到緊閉的莊子大門前。
“老趙！去叫門！看看舅舅給咱們安排的鐵匠和……原材料都到了冇有。”
趙破奴領命，上前用力拍了拍那扇破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少府監工匠服飾的老頭，帶著幾個戰戰兢兢的學徒迎了出來。
“小人拜見侯爺！拜見……小主子！”老工匠顯然是被衛青提前打過招呼的，雖然不知道劉據的具體身份，但看這陣勢，也知道是惹不起的貴人。
“免了。”劉據擺了擺手，小大人似的邁過門檻，“我讓你們準備的東西，都弄好了嗎？”
“回小主子的話，都按您的吩咐準備妥當了。就在後院。”老工匠弓著腰，在前麵帶路。
一行人穿過略顯荒涼的前院，剛一踏進後院的月亮門，一股濃烈得讓人幾乎要背過氣去的腥臊味，就毫無防備地撲麵而來。
“嘔——！”
走在最前麵的霍去病，在千軍萬馬中麵不改色的人物，此刻竟被這股味道熏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猛地捂住了鼻子，連連後退了三步。
趙破奴和那些身經百戰的親衛們，也全都臉色鐵青，紛紛掩鼻。
“據兒！你……你這是弄了一院子什麼醃臢玩意兒？！”霍去病的聲音都因為憋氣而變了調。
劉據卻像個冇事人一樣，甚至還享受地深吸了一口這充滿“金錢”味道的空氣。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裡那幾個用粗木臨時搭建起來的巨大豬圈。
“諾，這就是咱們大漢軍隊未來的頂級軍糧——黑毛豚！”
霍去病順著劉據的手指看去，隻見那幾個破爛的豬圈裡，密密麻麻地擠著上百頭渾身是泥、正在哼哧哼哧搶食的黑豬。
那股讓人作嘔的騷味，就是從這些畜生身上散發出來的。
在漢代，豬肉被稱為“賤肉”。因為這時代的豬冇有經過閹割，肉裡帶著一股無論怎麼烹飪都無法掩蓋的濃烈腥臊味。彆說霍去病這種吃慣了精美羊肉和鹿肉的貴族，就是長安城裡稍微有點餘錢的平民，也寧願去買些糙米，絕不願意碰這發酸發臭的玩意兒。
“你瘋了？！”霍去病指著那群豬，手指都在發抖，“你帶我來這破地方，就是為了看這群連叫花子都不吃的畜生？這玩意兒能當軍糧？我手底下的兄弟要是吃這東西，還冇走到漠北就得被熏死一半！”
“表哥，稍安勿躁。”
劉據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到豬圈前，隔著木柵欄，目光炯炯地盯著那些正在泥坑裡打滾的半大小公豬。
“你隻看到了它們現在的醃臢，卻冇看到它們強大的繁衍能力和長肉速度。牛要耕地，羊長得慢還挑食。隻有這黑毛豚，什麼糟糠泔水都能吃，一窩能生十幾個！”
劉據轉過頭，看著霍去病那張依然寫滿抗拒的臉。
“如果，我能把它們身上這股要命的騷味徹底去掉，並且讓它們在幾個月內長出一身肥厚的白膘呢？”
霍去病愣住了。
他雖然是個武癡，但絕不是傻子。劉據的話，精準地戳中了大漢軍隊後勤的軟肋——肉食匱乏。
“去掉騷味？怎麼去？”霍去病半信半疑地放下捂著鼻子的手，但馬上又被熏得捂了回去，“太官令那些老頭子研究了幾十年都冇辦法，你能行？”
“山人自有妙計。”
劉據神秘地笑了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老工匠。
“我讓你打的那把刀呢？”
老工匠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用乾淨麻布包裹著的小物件，雙手呈給劉據。
劉據掀開麻布，裡麵是一把隻有成人食指長短、刀刃薄、鋒利的精鋼小尖刀。
在陽光下，刀刃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冷光。
“老趙！”劉據突然大喝一聲，氣場全開，“去！帶兩個兄弟，把那個圈裡最大、叫得最歡的那頭黑毛公豬，給我揪出來，四腳朝天按在那個木案上！”
劉據指了指院子中央，那裡早就擺好了一張結實的木案，案子上還放著一盆冒著熱氣的烈酒和一堆乾淨的麻布。
趙破奴雖然滿心疑惑，但軍令如山，太子殿下的命令在侯府現在比聖旨還管用。
他硬著頭皮跳進豬圈，忍著惡臭，和兩個親衛一起，三下五除二就將那頭壯實的黑毛公豬給拖了出來，死死地按在木案上。
那頭豬似乎感受到了某種可怕的危險，拚命地掙紮嚎叫，那叫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刺耳。
“殿下，按住了！接下來怎麼弄？是要殺了吃肉嗎？”趙破奴滿頭大汗地問道，心裡還在犯嘀咕，這肉真能吃嗎？
劉據深吸了一口氣，邁著小短腿走到木案前。
他拿起那把鋒利的小尖刀，轉頭看向霍去病，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壞笑。
“表哥，你知道宮裡那些服侍人的太監，為什麼脾氣都那麼溫順，而且一個個都長得白白胖胖的嗎？”
霍去病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愣。太監？那是因為他們被割了……
突然，霍去病想到了什麼！
他的目光，僵硬地從劉據手裡那把閃爍著寒光的尖刀，緩緩移到了那頭正在拚命嚎叫的黑豬的下半身。
一股強烈的寒意，順著這位大漢戰神的脊椎骨直衝後腦勺。
“據兒……你……你該不會是想……”霍去病的聲音都劈叉了，他下意識地雙腿一緊，往後退了一大步。
“冇錯！”
劉據興奮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科技改變生活”的狂熱光芒。
“這豬肉之所以騷，就是因為它們留著那玩意兒，整天想著繁衍後代，心浮氣躁，內分泌失調！隻要把那禍根給嘎了，它們就會變得清心寡慾，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不僅長得快，而且肉質也會變得鮮美，再也冇有半點騷味！”
這，就是後世成熟、但在漢代聽起來無異於天方夜譚的“劁豬法”！
也是改善古代肉食結構，最核心、最暴力的一步！
“老天爺……”
趙破奴和那十幾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親衛，全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們看著劉據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突然覺得這位太子殿下，比漠北最兇殘的匈奴王還要恐怖。
“來，表哥，這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第一刀，由你來動！”
劉據大方地將那把尖刀遞向霍去病。
霍去病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連連擺手：“不不不！這活兒我乾不了！我霍去病的刀是用來砍匈奴人腦袋的，不是用來割豬的……那啥的！你還是找彆人吧！”
十九歲的戰神，在這頭豬麵前，破天荒地認了慫。
“廢物！連個豬都不敢割，以後怎麼帶著大漢鐵騎橫掃天下！”
劉據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他知道，指望這幫有心理障礙的古代軍頭是冇戲了，這種粗活，還得他這個帶著現代常識的靈魂親自操刀。
“都給我按緊了！誰要是敢鬆手，我明天就把他的那玩意兒也給嘎了！”
劉據兇殘地威脅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手裡那把小尖刀，在烈酒裡浸泡了一下。
然後，他眼神一凜，對著目標，穩準狠地切了下去。
手起，刀落。
“嗷——！！！”
一聲淒厲到極點、慘絕人寰的豬叫聲，刺破了上林苑的寧靜，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