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郡城北,官道旁。
一棵樹齡少說也有百年的老槐樹,正撐開一把巨大的綠傘,將午後那毒辣的日頭死死擋在外麵。樹蔭底下,隻有三五張油膩膩的小方桌,一個老漢正守著一口冒煙的土爐子,手裡熟練地翻動著幾塊巴掌大的胡餅。
“刺啦——”
幾粒芝麻掉進爐灰裡,爆出一股子焦香。
“老鄉,再給加兩張,我表哥牙口好,耐嚼。”
劉據坐在最靠邊的一張長凳上,小腿懸在半空中晃盪。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綢衫領口已經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背上。他拿起桌上一個粗陶大碗,也不嫌棄那碗沿上的缺口,抿了一口井水鎮過的涼白開。
“好嘞!小公子您稍等!”賣餅的老漢雖然冇見過太子,但看著這少年身後那十幾個按刀而立、氣場冷硬的漢子,再加上旁邊那匹神駿異常的白馬,也知道是來了通天的貴人,手腳變得愈發麻利。
霍去病正大馬金刀地跨坐在劉據對麵。他手裡已經抓著一張剛出爐的胡餅,顧不上燙,撕下一大塊塞進嘴裡,嚼得哢嚓響。
“據兒,你剛纔在冶鑄坊裡那幾句話,怕是比我的刀還要利索。”
霍去病嚥下嘴裡的餅,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芝麻,眼裡全是戲謔,“你瞧瞧那個郡守,剛纔那臉色,黑成碳了。”
“表哥,殺人那是下策。南陽這地方鐵產得多,水也深。”
劉據低頭看著碗裡晃動的水影,“殺一個郡守容易,可殺完了,誰來給大司農籌糧?”
霍去病嘖嘖了兩聲,“你說,他真能老老實實地把這筆錢交出來?”
“他不敢不交。”
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霍光,此刻正端坐如鬆,劉據瞧著霍光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光,彆總繃著。吃餅,涼了就硬了。”
霍光被拍得一個踉蹌,也不惱,隻是規規矩矩地把剩下的半塊餅塞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著。
……
此時的南陽郡守府,確實如霍光所料,正上演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搬家”。
“快!都給本官快點!那箱金餅沉,四個力士抬一箱!彆磕了碰了!”
郡守此刻正光著膀子,滿頭大汗地站在自家的後花園地窖口。他身上那件原本華貴的綢緞袍子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皺皺巴巴地堆在腰間。
他手裡拿著一卷被火漆封得死死的賬本,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絕望的顫抖。
“大人……這……這可是您攢了五年的‘養老錢’啊,真的一文都不留?”老管家在一旁看得直抹眼淚。
“留?留著買棺材嗎?!”
一腳踹在箱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那是大漢太子!那是封狼居胥的冠軍侯!他們今天冇進本官的家門,那是給留麵子。本官要是再敢在這錢袋子上摳搜,明天這南陽城的城頭,掛的就是本官的人頭!”
“運走!全部運走!給鄭當時送去!告訴大司農,這是南陽全郡感念陛下恩德,‘自願’捐獻出來給將士們的!”
……
槐樹下,胡餅攤。
劉據吃完了最後一塊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頭看向正在田間忙碌的農戶。
初夏的田野,放眼望去,不再是往年那種淩亂的耕作。
遠處的田埂邊,一個乾瘦的老農正牽著一頭並不算壯碩的黃牛。那牛脖子上套著一具造型獨特的曲轅犁,短小精悍的木轅在泥土裡劃出一道深邃而整齊的溝壑。
老農並不吃力,他隻需要一隻手扶著犁把手,牛蹄子邁得穩健,翻開的黑土帶著一種泥土特有的芬芳,在陽光下微微冒著熱氣。
劉據看了一會兒,突然站起身,邁著小短腿走到了田埂邊。
“老鄉,這犁好使不?”
老農停下牛,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他看了一眼這個衣著華貴卻目光親切的少年,雖然不認得,卻也覺得投緣,嘿嘿一笑露出幾顆殘缺的黃牙。
“好使!真是神了!”
老農指著身後的新犁,眼裡閃著光,“小公子,你是不知道。往年耕這塊硬地,得兩頭壯牛,還得咱全家人在後頭推。今年縣裡大司農衙門換了這彎木頭的寶貝,一頭牛拉著,就像切豆腐一樣快。”
老農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聽說這是長安城裡的太子殿下搗鼓出來的。殿下真是咱莊稼人的活菩薩。省下的那頭牛,俺今年能多開出五畝荒地,秋後家裡的娃兒總算能穿上件冇補丁的衣裳了。”
劉據看著老農那雙佈滿裂口、卻重新有了生機的手,心裡突然變得暢快了。
“據兒,在這兒看泥巴有什麼勁?”
霍去病也溜達了過來。他穿著布鞋,腳上沾了不少稀泥,卻顯得異常自在。他看了一眼那把曲轅犁,又看向遠方的山影。
“老趙剛纔說了,再往南走三十裡,就是申縣。那是南陽和淮南的交界,水多,林子密。聽說那裡的大地主姓劉,是個分了封地的老宗親,脾氣硬得很,連郡守的麵子都不給。”
霍去病把馬鞭在手裡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