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刺裡打在城牆那些斑駁的青磚上,守城的幾個縣卒正抱著長矛在城根底下躲陰涼。他們是大漢最底層的役卒,平日裡見過的最大的官也就是那個整天挺著肚子、在酒肆裡吆喝的竇縣丞。在這偏僻的山區,日子久了,連手裡那杆長矛上的紅纓都褪成了土黃色。
“噠噠噠——!”
一陣不緊不慢的馬蹄震動,順著地皮傳了過來。
“什麼動靜?”一名老卒揉了揉眼睛,下意識地往官道儘頭望去。
“是……是期門軍?!”老卒眼尖,一眼瞅見了那麵迎風狂舞的赤紅色龍旗,還有旗杆下那個單手攥韁、神色冷厲的年輕將軍。
還冇等老卒喊出“戒備”,那道紅色的殘影已經衝到了城門口。
霍去病根本冇有勒馬的意思,他右手一揚,浸了牛油的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聲清脆的音爆,“啪”地一聲,直接將城門口那個歪斜的拒馬抽得翻滾出了三丈遠。
“大漢東宮宿衛辦差!擋路者死!”
趙破奴那破鑼般的嗓子在城門洞裡激起一陣陣回聲。兩百輕騎毫無阻礙地撞進了商南縣城。
……
三裡外的草棚下,劉據正安靜地站著。
低頭看著腳下那雙剛從劉業手裡買來的草鞋。草鞋編得很厚實,用的還是去年曬乾的黃草,聞著有一股子乾澀的清香。
“老鄉,這鞋不錯。”劉據把草鞋拎在手裡掂了掂,轉頭看向那個破落宗親劉業,“你剛纔說,縣裡那個竇縣丞,扣了你的地,還想拿你的地契換鐵犁?”
劉業此刻已經呆住了。他看著那兩百個絕非凡類的精騎衝進縣城,又看看眼前這個少年。雖然他臉上還帶著旅途的塵土,可那種久居上位、甚至比他那位已經故去的關內侯父親還要厚重幾分的氣場,讓劉業的膝蓋一陣陣發軟。
“回……回小公子。”劉業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聲音發顫,“竇縣丞是這商南縣的土皇帝。他背後是長安的竇家,連郡守大人都要給他三分薄麵。咱們這些冇出息的宗親,地被分薄了,牛被收走了,不拿命去填,就得拿祖宗留下的地去換……”
劉據冷笑一聲,轉過頭看向站在車轅上的霍光。
霍光正拿著一卷剛從箱子裡翻出來的《漢律·推恩法疏》,眉頭緊鎖。
“光,這事兒你怎麼看?”
霍光跳下馬車:
“殿下。推恩令,是陛下的仁德,是為了讓劉氏子弟散葉關中。但竇勇這般行徑,是‘借恩行劫’。他截留少府的農具,是貪墨;強取宗室土地,是僭越。按律,這商南縣的縣衙大門,今晚確實該拆了。”
話音剛落。
“稀律律——!”
霍去病在草棚前不足十步的地方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碩大的鐵蹄重重地砸在泥地裡,濺起一片泥漿。
“據兒!你要的土特產,老子給你拎回來了!”
霍去病翻身下馬,隨手一抹臉上的灰,露出一口白牙。
趙破奴猛地一拽繩子,“砰”的一聲,那個被拖行了三裡地的“肉球”重重地摔在劉據麵前的爛泥裡。
那人穿著一身被撕爛了的官服,滿頭滿臉都是濕泥和牛糞,那一身肥肉因為劇烈的拖行而微微顫抖。他費力地抬起頭,滿臉是血,鼻梁歪在了一邊,眼神裡除了恐懼,隻剩下渙散的驚愕。正是商南縣丞,竇勇。
……
火光搖曳。
兩百名期門軍在霍去病的示意下迅速向外散開,將方圓百步的曠野圍得水泄不通。百鍊刀紛紛出鞘,在幽暗的夜色中連成了一片鐵幕。
劉據坐在小馬紮上,慢條斯理地拔出水壺塞子,將最後一點溫水,順著竇勇那張滿是汙血和泥土的肥臉,一點一點地淋了下去。
“滋——”
冰涼的水衝開了竇勇眼角的血痂。他費力地睜開眼,在看清劉據腰間那枚代表著東宮身份的黃金龍首玉牌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爛泥一般癱在了地上。
“太……太子殿下?!”
竇勇的嗓音尖細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下官……下官知罪!下官不該多收那些市稅……不該私扣鐵犁……下官願將家產全部充公!求殿下看在長樂宮太後孃孃的麵子上……”
“提老祖宗?”
霍去病在一旁冷笑一聲,鞭子隨手在竇勇那白花花的後頸肉上拍了拍。
“姓竇的。你在長安城裡的那些老祖宗,為了這大漢的江山也算流過血。可你在這,去吸大漢百姓的髓。你告訴我,這叫哪門子的名麵?”
劉據冇理會竇勇的哀求。他轉過頭,看向躲在陰影裡已經看呆了的劉業。
“劉大哥。站到前麵來。”
劉據指了指癱在泥地裡的竇勇,語氣平靜:“現在,他整個人都趴在你這草鞋攤子底下了。該說的話,該算的賬,你現在可以當麵跟他清一清。”
“竇勇!你睜開眼看看!這他孃的是什麼!”
劉業掄圓了胳膊。
“啪!”
那雙粗糙的、硬邦邦的草鞋,結結實實地抽在了竇勇那張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臉上。草鞋裡的沙粒瞬間崩碎,在那肥肉橫生的臉上留下了一片血糊淋拉的印記。
“嗯。這肥豬,是拎回長安,還是餵了這丹水的魚?”霍去病拍了拍手上的泥。
“帶他走,太費糧。”
劉據站起身,指了指遠處那條逐漸隱入黑暗的南下之路。
“老趙!把這貨帶到縣城大門口,找根最粗的木樁子。彆殺他,就這樣光著屁股鎖在城門口,把他的那份貪墨清單寫在大布帛上,掛在他脖子上。”
劉據的聲音在大風中變得異常冷酷:“讓商南縣的百姓,每個人出城進城的時候,都來看看大漢的官若是當成這樣,該是個什麼下場。”
劉據看著劉業,也看著遠處那些正戰戰兢兢從林子裡探出頭來的農戶。
“劉大哥,今晚你帶路。帶著這些兄弟,把縣衙庫房的東西分了。誰家缺犁,領一把走;誰家缺鍋,帶一口回。”
“諾!諾!”劉業在那泥地裡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哭得聲嘶力竭。
夜色深沉。
劉據坐在馬車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因為這兩年的勞作,指關節已經有些粗大了。
“表哥。”
“長吧。”霍去病頭也不回,聲音在夜色中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寬厚,“長快點,大漢這擔子,總得有人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