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沉甸甸的銅錢山
長安城，東市。
日頭漸漸升高，但東市十字路口的擁堵不僅沒有緩解，反而呈現出一種即將失控的瘋狂態勢。
兩百口薄皮大鐵鍋在長長的巷子裡一字排開，兩百條火龍在灶膛裡呼嘯翻騰。濃烈的白色油煙混合著蔥薑蒜的辛香、肉類的醇厚，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香氣雲團，死死地籠罩在半個長安城的上空。
“噹噹噹噹！”
兩百把鐵鏟同時在鍋裡瘋狂翻攪，那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簡直比未央宮裡過年敲響的編鐘還要響亮百倍。
“讓開！都給老爺我讓開！我出一兩金子，讓我先過去！”
“放屁！一兩金子算什麼東西！本公子出兩兩！前麵的，別擋著大門！”
成百上千的富商巨賈、王公貴族，此刻徹底拋棄了往日高高在上的體麵。他們滿頭大汗地揮舞著手裡的銅錢串子和金餅，扯著嗓子在人堆裡嘶吼。有些人甚至連腳上的絲履都被踩掉了，依然渾然不覺，拚了命地往前擠，隻為了搶到一盤那剛出鍋、冒著誘人油光的“爆炒肉片”。
就在這片幾乎要演變成暴亂的搶購狂潮中，東市外圍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
“閃開！京兆尹辦差！長安令在此，全都閃開！”
伴隨著一陣如狼似虎的嗬斥聲，幾百名披甲執銳、滿頭大汗的長安城防軍，硬生生地用長矛的木柄，在擁擠的人潮中強行劈開了一條通道。
走在最前麵的，是長安令薛仁。
這位負責長安城治安的最高長官，此刻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還要難看十分。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衙門裡悠哉遊哉地喝著茶，突然接到屬下連滾帶爬的稟報，說東市那邊“走水”了，火光衝天，濃煙滾滾，幾千人聚眾鬧事，甚至連陽信侯府的管家都跟人打起來了！
這還得了？！
天子腳下，首善之區，要是真出了大規模的暴亂或者火災，他這個長安令的腦袋明天就得掛在城牆上當臘肉！
薛仁連官帽都沒戴正，拔出腰間的佩刀，帶著幾百號兄弟就火急火燎地沖了過來。
“何人敢在東市聚眾生事！給本官通通拿下！”
薛仁人還沒衝到最前麵，那破鑼般的嗓音就已經先一步炸響。
然而，當他氣勢洶洶地衝出人群，看清楚巷子裡的景象時，他高高舉起的佩刀，瞬間僵在了半空中，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立當場。
沒有謀反的暴民，沒有燒毀的商鋪。
隻有兩百口架在火上、冒著奇異香氣的黑鐵盆子，以及兩百個揮汗如雨、正在瘋狂炒菜的廚子！
而那些被他當成暴民的人，全都是長安城裡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那個剛才為了搶一盤菜而把鞋擠掉的胖子，不正是大糧商王富貴嗎？那個滿臉油光、正抱著一個盤子狂舔的，不正是九卿之一太常寺少卿的親侄子嗎？！
“這……這是怎麼回事？誰能在東市擺這麼大的陣仗？！”薛仁嚥了一大口唾沫，感覺自己的三觀受到了嚴重的衝擊。
“薛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一道帶著幾分戲謔、透著森冷寒意的聲音，從不遠處的一輛馬車旁傳來。
薛仁猛地轉頭。
隻見大漢戰神、冠軍侯霍去病，正抱著那把削鐵如泥的佩刀，斜靠在馬車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雙在死人堆裡歷練出來的眼睛，透著一股讓薛仁骨頭髮寒的殺氣。
而在霍去病身邊，七歲的皇太子劉據，正背著一雙小手，悠哉遊哉地看著一本賬冊。
“撲通！”
薛仁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手裡的佩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下……下官長安令薛仁，不知太子殿下和冠軍侯在此，衝撞了貴人，萬死！萬死！”薛仁嚇得冷汗直流，連連磕頭。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這裡敢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了。
別說是擺兩百口鍋，這兩位祖宗就算是在東市擺兩百門投石機，隻要陛下不發話，誰敢管？！
“薛大人起來吧，不知者不罪。”劉據合上賬冊，慢條斯理地走上前，“本公子看這東市的商賈們平時吃得太清淡，特意弄了個‘美食街’給大家改善改善夥食。怎麼，薛大人覺得本公子此舉，違反了大漢的哪條律例？”
“沒……沒有！絕對沒有！”薛仁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開什麼玩笑？當今陛下可是親口下過手諭，允許太子在東市開店，且任何人不得乾涉。他一個小小的長安令，活膩了纔敢來查太子的場子。
不過，當薛仁抬起頭，那股鋪天蓋地的爆炒肉香，無可阻擋地鑽進他的鼻腔時，這位長安令的肚子，竟然十分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嚕”聲。
太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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