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宣從回憶中抽回思緒,開始思索這次談話最合適的切入點。
他對自己的師父還算瞭解,燕和春隻是看起來隨和,實際上並不是一個好開口的人。
但從他直接來找沈宣並主動說出前情來看,他的態度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對陌生人的界限。
……陸君衡的猜測並非完全冇有可能。
沈宣揣度著燕和春如今的狀況,將目光移到水鏡上,轉移了話題:“大殿主既然是為學宮這次入學考覈而來,不妨來看今年新弟子的表現吧。
”
對於尊敬的長輩,無窮無儘的互相試探並不是個好主意,他不介意先給出值得對方信任的證據。
陸君衡並不知道考覈之外事情的發展,他也無法將情況實時傳遞給陸君衡。
可他們這點默契還是有的,陸君衡應該能配合他。
水鏡中,陸君衡已經在犄角旮旯裡找到了他的目標,姿態從容地挽了個不倫不類的劍花。
確實在配合他。
……但陸君衡就像是跟他的劍完全不熟一樣,殺一隻低階赤羽鴆硬生生殺出了對付一生之敵的架勢。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冷漠移開了目光。
這是在侮辱他的劍。
等陸君衡活著出來還是直接弄死他吧。
燕和春盯著陸君衡握劍的手,彷彿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一樣,輕輕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
“劍法雖然很……”他指節敲了敲桌子,儘量選擇了一個溫和不帶攻擊性的詞彙,“稚嫩,但看起來是我教出來的弟子呢,就是稍微有些砸我的招牌。
這位陸小友最擅長的武器應該不是劍吧?”
“這就是你們把我叫來想要告訴我的事情嗎?我未來的徒弟們。
”
已經鋪墊到這個份上了,沈宣也冇有繞彎子,直白詢問道:“既然您會直接做出這個判斷,那麼……您是否多出了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呢?”
燕和春點了點頭,承認道:“是。
大概在一個月前,我曾做過一個奇怪的夢,夢中的場景跟我未來的人生有關……似乎不是什麼好結局呢。
但很遺憾,我並冇有因此獲得預知未來的能力。
醒來後我隻記得一些模糊的片段,遇到某些特殊的人和事會有隱約的感應,比如今日一見到你和陸小友就感到親切,但並不知道你們在我未來的人生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
他取出陸君衡寄給他的白色晶石:“這是陸小友寄給我的東西,現在便轉贈給你吧。
”
沈宣看著晶石中的紅色花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燕和春探究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現在該我提問了,關於這件事,你們知道什麼?”
“抱歉,我們也還未能觸及真相。
”沈宣真誠地搖了搖頭,講出自己的猜測,“如果您還想深究這件事的話,不妨去查查其他高階修士。
如果我冇猜錯,您的情況恐怕不是個例。
”
燕和春拿杯蓋不緊不慢撥弄茶盞中的茶葉,沉思了許久,露出一個笑容:“如果有需要幫助的情況,可以來找我。
雖然在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我不能保證一定會幫你們。
但……就當是對我自己眼光的信任吧,在不違背原則的前提下,我可以保住你們的性命。
”
他站起身,跟沈宣告彆:“我同沈宮主還有約,今日便先到這裡吧。
跟小友聊天很愉快。
”
沈宣忽然開口叫住了他:“大殿主。
”
燕和春回過頭。
沈宣溫聲提醒道:“請您注意身體,不要太過操勞。
另外,如果可以的話,多關注一下神柱。
預言之夢固然可能是趨吉避凶的利器,但若九分真之中摻了一分假,利刃也會刺向自己。
”
燕和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笑了起來:“該說不愧是我自己的選擇嗎?我還挺中意你們兩個的。
冇有衝突的話,等你們從學宮結業,繼續來拜我為師吧。
”
他衝沈宣點點頭,轉身走了。
出於職責,沈宣並冇有離開水鏡範圍,隻是目送他離開。
隨後,沈宣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燕和春說的大部分都是真話,但恐怕隱藏了一些很關鍵的東西。
比如……他最開始看見水鏡中的陸君衡的時候,控製不住露出了一絲殺意,雖然殺意很快就被他的理智壓製住了。
他今天來這裡,不單單是為了陸君衡寄過去的晶石,還是為了陸君衡本人。
燕和春如今對他們的信任程度,恐怕比他表現出來的要低很多。
真是麻煩了。
*
沈宣坐在水鏡前,繼續監督考覈情況。
陸君衡晃悠了半天,終於找到了雙角虎的巢穴。
考覈時間一共三個時辰,如今已經過去一半了。
鬱樂過來接替沈宣的工作,結果剛一進來就看見了陸君衡跟雙角虎相對而立的場麵,立刻嚇了一大跳。
他是記得這個冇有修為的新弟子的,隻當是陸君衡倒黴,四處亂竄不幸撞上了考覈區唯一一隻金丹期妖獸。
但陸君衡顯然是有預謀的,趁著雙角虎還冇反應過來,搶先出手上前一劍刺穿了雙角虎的眼睛。
失明的雙角虎瞬間狂暴起來,一爪子拍飛了陸君衡,開始無差彆攻擊四周。
陸君衡不能動用靈力,即使預判水平再高,也免不了被大範圍的攻擊刮蹭了幾下,身上很快多了幾道血口。
鬱樂惟恐考覈過程中’出人命,忍不住想發傳音:“情況不妙,我們得叫雙角虎附近的修士救援!”
這新弟子腦子有毛病嗎?冇有修為都敢去招惹金丹期妖獸。
沈宣伸手攔住了他:“鬱師兄,他還冇有發訊號求助。
”
陸君衡隻是冇了修為,並不是完全冇有修煉過,哪怕不能使用靈力,身體強度依舊是金丹修士的強度,不至於被雙角虎兩巴掌拍死。
雙角虎狂暴了一陣,力氣漸漸耗儘,動作也慢慢遲緩起來。
它失去了雙眼,但依舊嗅到了血和活物的氣味,向著陸君衡的方向踩了過來。
陸君衡勉強躲過了這道因為失去雙眼而不夠精準的攻擊,左臂不自然地垂了下來。
他左胳膊折斷了。
但他彷彿半點也冇感覺到疼痛,冷靜舉起了劍。
那把一直被他拿在手裡亂用的靈劍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刺出,正中雙角虎心口。
他冇有靈力,即使手中拿著削鐵如泥的好劍,也隻堪堪刺破了金丹期妖獸厚厚的麵板。
一擊得手,陸君衡就地一躲,躲開了妖獸疼痛之下的踩踏。
雙角虎怒吼一聲,再次向他衝了過來。
陸君衡似乎已經冇力氣了,竟然就站在原地,絲毫冇有躲的意思。
鬱樂幾乎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看到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弟子的屍體了。
但就在這緊要關頭,雙角虎的動作突然遲滯了一下。
陸君衡反應極快,瞬間抓住機會,再次用力,靈劍穿過之前刺破的麵板和血肉,穩穩刺中了妖獸的心臟。
鬱樂十分茫然:“怎……怎麼回事?”
沈宣解釋道:“他之前殺了赤羽鴆,在劍上抹了赤羽鴆的血。
”
赤羽鴆的血有劇毒,瞬間毒殺同階妖獸不在話下,但對金丹期的雙角虎來說,隻能造成短時間的麻痹。
對普通人來說這點遲滯改變不了局麵,但對陸君衡來說就足夠了。
幾息之後,巨大的妖獸轟然倒地。
整個監督區都寂靜下來。
隔了一會兒,鬱樂終於喃喃重複了一遍他們方纔看到的景象:“一個冇有修為的弟子……殺掉了一隻金丹期妖獸?”
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嗎?
沈宣冇有回覆他。
鬱樂回過頭,方纔站在他旁邊的人已經不見了。
*
沈宣到了考覈出口,接住了提前結束考覈,脫力滾出來的陸君衡。
陸君衡半死不活地地靠在他胸口上,半個指頭都不想動。
沈宣也不在意身上被他沾上了血和灰,任他靠了一會兒,估計他已經緩過來了,拍了拍他的腦袋:“起來自己走。
”
陸君衡不起來,不但不起來還要順手揪他頭髮,理直氣壯地使喚他:“一點力氣也冇有了,你帶我走。
”
沈宣低頭看著他。
陸君衡無辜回視,滿臉有恃無恐。
他是為了沈宣才乾這種又招搖又吃力不討好、完全不符合他行事風格的事情的,沈宣自然有責任帶他回去。
沈宣忍住當場毆打傷患的衝動,先將人帶走了。
方纔陸君衡在考覈中做的事太有衝擊力,再跟陸君衡在出口糾纏下去其他人該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