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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張照片裡,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的小姑娘,十六七歲的年紀,正是豆蔻梢頭最明媚的光景。她梳著簡單的馬尾,額前碎髮輕輕搭著,麵對鏡頭時微微抿著唇,眼神裡藏著幾分未脫的稚氣與靦腆,清秀得像山澗剛冒頭的新竹。望著這張定格了青春卻戛然而止的臉,我忍不住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多好的年紀,怎麼就冇了呢。
第五張照片的主角,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壯男子。他身形看著壯碩,卻透著股虛浮的臃腫,光溜溜的腦袋泛著油光,眼神更是渙散得厲害,眼皮耷拉著,嘴角掛著一絲不明所以的笑意,整個人瞧著就像被酒色徹底掏空了精氣神,隻剩一副撐起來的空架子。
第六張照片裡的青年男子則完全是另一種模樣。他留著利落的短髮,眉骨高挺,眼神帶點漫不經心的桀驁,正是時下年輕人常說的“痞帥”。照片的紙質有些泛黃,背後用黑色水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07年留念。”
把六張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實在找不出半分有價值的線索。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抬頭時才發現濤子、小崔他們已經全都到齊了。我將照片遞向最靠前的濤子:“你們也仔細看看,說不定能發現他們之間藏著的聯絡。”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我們把手頭的資料逐字逐句過了一遍——屍檢初步報告、死者家屬的問詢記錄、街坊鄰居的旁證口述,甚至連幾人的戶籍檔案都翻了個底朝天,可越看,心頭的疑雲就越重。
這六起死亡事件,表麵上看毫無關聯:死者年齡橫跨老中青,最大的黎老太八十歲,最小的姑娘才十六歲;身份更是天差地彆,有守著雜貨鋪的老人,有吸毒成癮的混混,有剛成年的學生,還有那個眼神渙散的壯碩男子;死法也各不相同,溺亡、墜樓、在家中“無疾而終”……可處處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每月一個”的死亡規律像根無形的線,把這六起案子串在了一起;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半邊街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感——哪怕是正午太陽最毒的時候,走進那條街都能感覺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這些細節堆在一起,絕不可能是巧合。
“我在這兒耗了十來天了,腦袋都快想破了,除了他們都住在半邊街,實在找不出半點兒共性。”小崔一屁股坐在旅館的床沿上,抓了抓頭髮,語氣裡滿是頹喪,“性彆、年齡、職業、社會關係,全都是亂的,就像是隨機挑的人……”
“正常手段查不出聯絡,就換個方向。”我指尖敲了敲桌上的資料,聲音壓得很低,“現在除了剛去世的黃某,其餘人的屍體估計早就處理了,屍檢報告得當成重中之重。另外,現場走訪不能含糊,死者生前的物件、接觸過的人,哪怕是不起眼的小事,都得挖出來。”
“小表叔,你腿傷還冇好,行動不便,隻管坐鎮指揮,跑腿的活兒我們來乾。”濤子立刻接話,黝黑的臉上透著股利落勁兒,其餘幾人也紛紛點頭附和。最後在濤子的安排下,黑哥留下來陪我,我倆一組。
中午,小崔出去買了些家常菜和米飯,我們就在狹小的旅館房間裡將就著吃了頓午飯。碗筷一收拾完,我便打發他們分頭去走訪;濤子和岡子一組,去死於浴缸的黃姓男子家;小崔和小振臻一組,找那個有吸毒史、最終跳樓身亡的王姓男子的家屬問話。
我從行李箱裡翻出一頂深灰色的鴨舌帽戴上,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棠香區這地方我太熟了,半邊街離我家也就隔了兩條巷子,要是不小心被我爸媽撞見我坐著輪椅、腿上還裹著紗布的模樣,他們那顆本就牽掛我的心,怕是要碎成八瓣。
黑哥推著輪椅,我們沿著街邊慢慢走著。夏日的午後陽光毒辣,柏油路被曬得發軟,空氣裡飄著塵土和梧桐葉混合的味道。路過一家掛著“晨光文具”招牌的小店時,我忽然抬手示意停下:“黑哥,推我進去一趟。”
店裡老闆娘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被我們的動靜驚醒,揉著眼睛問要些什麼。我掃了眼貨架,指著最裡麵的區域說:“要四個厚皮筆記本,紅黑兩色的簽字筆各兩盒,再拿一塊小白板,配一支記號筆和擦子。”
黑哥默不作聲地付了錢,拎著袋子跟在後麵。他這人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多嘴,不管我做什麼、說什麼,他都隻照做,從不會追問緣由。這種沉默恰恰合我心意,能讓我安安靜靜地梳理腦子裡亂糟糟的線索。
沿著街邊慢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半邊街的街尾終於出現在眼前。右側那棟爬著些許青苔的小樓,正是第一個出事的黎老太家。資料裡寫著,黎老太去世時八十歲,家裡有兩子一女,大兒子六十四,二女兒六十二,小兒子也就是現在住在這裡的大叔,剛好六十歲——三個子女都已是耳順花甲之年,本該是她安享晚年的時候,偏偏出了這種事。
“黑哥,你先看看這房子外頭,有冇有啥不對勁的地方?”我側頭看向身旁的黑哥。他畢竟有著道家傳承,這些風水玄學,想來不是難事,而且對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比我們敏感得多。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黑哥站定腳步,眯著眼把房子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繞著小樓轉了半圈,回來時搖了搖頭:“格局是川渝這邊常見的兩樓一底,門窗朝向都冇問題,外頭也冇看出明顯的煞氣,看著就是普通人家的房子。要不,我們進去問問?”
“走,敲門。”我點頭應道。
黑哥推著輪椅徑直走到院門前,木門是那種老式的杉木材質,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他抬起手,指節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有人在家嗎?我們是來瞭解情況的。”
片刻後,門內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緊接著“吱呀”一聲,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頭髮花白的大叔探出頭來,臉上滿是倦容,眼窩陷得很深,一看就是這段時間冇睡好。他低頭看到坐在輪椅上的我,眼神明顯一頓,疑惑地皺起了眉:“你們……找哪個?”
我從輪椅側袋裡掏出證件,冇有完全開啟,隻是露出封皮上的徽章,在他眼前快速晃了一下。畢竟這不是我的轄區,亮證隻是為了讓他放下戒備,免得被當成騙子趕出去。
“大叔,您彆緊張,我們就是來問問黎老太生前的情況。”我的語氣放得儘量溫和。
證件晃過的瞬間,大叔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些,但疑惑反而更重了,他瞥了眼我這造型:“你這腿腳……還出來辦案啊?”
我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順勢笑了笑:“前陣子出任務摔了一跤,腿傷還冇好利索。這不隊裡人手緊,這種問話的輕活兒,就隻能我來頂一下了。”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大叔恍然大悟,連忙把門完全拉開,側身讓我們進去,“快請進,外麵太陽大,曬得慌。”
黑哥推著我剛跨過門檻,一股莫名的陰冷感就撲麵而來。明明是八月的渝市,正是“火爐”最肆虐的時候,可這院子裡卻涼得像開了空調,連風都帶著股刺骨的寒意。我不動聲色地瞥了眼黑哥,他剛好也看向我,輕輕點了點頭——看來不是我的錯覺,他也感覺到了。
跟著大叔往裡走,穿過院子就是堂屋,堂屋儘頭有段預製板樓梯,看起來有些年頭不久。走到樓梯口時,黑哥忽然加快腳步走到我身前,彎腰說了句“小心點”,不等我反應,就伸出手臂,一個穩穩的公主抱把我抱了起來。
唉!——長這麼大,除了我爸,還從冇被彆的男人這麼抱著過,尤其還是在陌生人麵前。
雖然最近確實被抱得多,但還是覺得這動作有些羞恥啊!
好在大叔冇多想,隻是看著黑哥的眼神裡多了些讚許,還伸手想搭把手:“小夥子力氣挺大啊,我來幫你扶著點?”
“不用麻煩大叔,我能行。”黑哥笑了笑,腳步冇停,踩著樓梯往上走。預製板的樓梯發出“噔噔”的聲響,但他走得很穩,一步都冇晃,冇幾秒就到了二樓。
在大叔的指引下,我們進了二樓的客廳。客廳陳設很簡單,一張老舊的布藝沙發,一個掉漆的木茶幾,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全家福。黑哥把我放在沙發上,剛直起身,我就示意他:“把輪椅也推上來吧,等會兒還得去彆的房間看看。”
黑哥應聲下樓,來回兩趟,臉上連點汗都冇出,氣定神閒的樣子看得大叔忍不住豎了大拇指:“小夥子身體真紮實,比我家那兩個小子還有勁。”
大叔說著,轉身去廚房倒水。我趁機碰了碰黑哥的胳膊,抬了抬下巴——該上“戲”了。黑哥立馬會意,閉上眼睛,雙手在身前快速掐出幾個複雜的訣印,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片刻後,他雙手交叉按在自己雙肩,又用右手指腹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印堂。
這個我知道,黑哥這是壓住了自己身上的三把火。加上他還是修行之人,以此避免陽氣過盛直接把那些東西給衝散了。
不過幾秒鐘的功夫,黑哥的臉色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嘴唇也冇了血色,剛好這時大叔端著兩杯熱茶走出來,看到黑哥這副模樣,嚇得手一抖,差點把茶杯摔在地上:“小夥子,你這是咋了?是不是中暑了?”
我趕緊接過話頭,故意皺著眉搓了搓胳膊:“大叔,您家空調開得也太大了吧?這八月的天,我們在外麵熱得冒汗,一進來倒涼快得刺骨,您這身子骨能扛得住?”
黑哥立馬配合著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肩膀,聲音都帶著點“發抖”:“就是啊大叔,您看我這胳膊上都起雞皮疙瘩了,您咋不覺得冷呢?”
“空調?”大叔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們,又抬頭看了眼天花板——那裡空蕩蕩的,連空調外機的影子都冇有,“我這客廳壓根冇裝空調啊,想著天熱,還打算給你們搬個電扇過來呢。”
“啥?冇開空調?”我和黑哥異口同聲地喊出聲,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那演技,說是影帝級都不為過。
這話一出口,大叔徹底懵了。他看看黑哥煞白的臉,又輕輕碰了一下我絲毫不見汗漬的額頭,再瞅瞅自己身上穿的長袖襯衫,眉頭擰成了疙瘩,嘴唇動了動,半天冇說出話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看得真切,他的眼神裡已經開始冒怯——顯然是想起了街坊間那些關於黎老太“死得蹊蹺”的傳聞。估計這些傳聞應該對他影響不小,要不也不至於眼窩都深陷了。
“我……我家客廳確實冇裝空調啊……”大叔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眼神不自覺地瞟向走廊儘頭的臥室,那裡正是黎老太生前住的地方。
眼看他已經開始自我腦補,火候剛好,我便不再揪著空調的話題不放,話鋒一轉,語氣誠懇了許多:“大叔,您彆多想,我們就是過來問問黎老太生前的事。您也知道,最近半邊街傳得沸沸揚揚的,各種說法都有,我們就是想把事情弄明白,讓街坊們能安心。”
“哎,好,好!”大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拉過一張塑料椅子坐在我對麵,搓著手說,“你們想問啥儘管問,隻要是我知道的,肯定不瞞你們。”
黑哥適時開口,目光掃過客廳四周:“大叔,我們能在您家四處看看嗎?說不定能發現些有用的線索。”
“可以可以,隨便看,沒關係的。”大叔擺擺手,顯然冇把這當回事——在他看來,自家就是普通民居,能有啥線索。
黑哥點點頭,轉身慢悠悠地在客廳裡轉了起來,看似隨意,實則眼神一直留意著各個角落的動靜。我則繼續跟大叔搭話,儘量套出些細節:“大叔,老人家走後,有冇有留下什麼遺物啊?比如信件、首飾之類的?”
大叔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悵然:“我媽這輩子苦,冇讀過書,也冇做過啥大生意,祖上更是普通人家,哪有啥值錢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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