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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我們這次的行動,所破獲的那個利用我們去年的國殤,陰煞煉屍傀的邪陣,僅僅是這個巨大惡陣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組成部分,是冰山之一角!甚至可能是對方故意丟擲來,試探我們反應和實力的誘餌!”
“鑒於此,”大表哥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掃過我們,“我們三人,已與其他省份的玄門領袖、正道同仁通過緊急會議達成聯合決定。我們這些老骨頭,恐怕不能再安居觀中,靜誦黃庭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可能要分彆前往剛纔提到的那些重點區域,進行隱秘的調查、清理和鎮守工作。具體做什麼,細節關乎機密,你們暫時不必知曉。”
清玦道長介麵道,語氣溫和卻堅定:“這是一個長期的、艱苦的鬥爭,或許不會有硝煙,但其凶險程度,或許更甚於明刀明槍的戰場。雖說我們道家之人向來崇尚清淨無為,歸隱自然,”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們更是炎黃子孫,華夏兒女!守護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護佑這方文明傳承之火種,於這等大是大非之前,我等道門子弟,義不容辭!縱有千難萬險,亦當往矣!”
“義不容辭!”濤子、岡子幾人聽得熱血沸騰,忍不住低聲應和,臉上充滿了激動與決然。
大表哥讚許地點點頭,但隨即語氣又放鬆下來:“不過,那是我們老傢夥的任務。待我們離開後,你們幾個小子,也該出師,下山去了。”
“出師?下山?”幾人都是一愣。
“對,到塵世中去曆練吧。”清玄道長又恢複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重新趴回桌上,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說道,彷彿剛纔那個目光銳利的道士隻是幻覺,“雛鷹總得離巢,才能學會飛翔。你們的道,不在山上,而在腳下。該教你們的,也已經教得差不多了,入世修行,體會人間百態,曆經紅塵磨難,方能真正明心見性,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不過……”他拖長了聲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都給我記著,道心不可移,規矩不可違!什麼事能做,什麼事打死也不能碰,你們心裡都得有桿秤!惹出禍端,彆說是我們的弟子,丟不起那人!還有,記得常回來看看,師伯師叔雖然不在,功課也不許落下!”
“師兄,還有其他什麼要吩咐的冇?”清玄道長說完一大串,似乎耗儘了力氣,嘟囔著,“冇有的話,就趕緊讓這些小兔崽子弄飯去,坐了一天的車,肚子裡那點酒都快消化完了,一路上快餓死貧道我了!”
大表哥清虛道長無奈地搖搖頭,揮了揮手:“行了,都聽到了?抓緊時間去弄飯,彆餓壞了你們清玄師叔。”
幾人如蒙大赦,又像是被點燃了尾巴,立馬作鳥獸散,爭先恐後地衝向廚房,隻剩下一個行動不便的我,留在原地,麵對著三位氣場各異卻又同樣深不可測的道門兄長,隻是這次幾位兄長年齡大我太多了。
清玦道長笑吟吟地端起自己麵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一口飲儘,然後放下茶杯,緩步向我走來。
“小燁子,來,趁現在飯還冇好,表哥先給你大致檢查一下傷勢,也好擬定接下來的治療方略。”他淺笑著,語氣無比溫和。
隻是,看著他臉上那愈發和煦親切的笑容,再看看他身後——大表哥默默轉開了視線,假裝欣賞窗外的雨景;清玄師叔趴在桌上,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聳動了一下,彷彿在憋笑——我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涼氣從脊椎骨竄上來。
他怎麼越看,越有種狼外婆看著小紅帽的味道呢?我那不祥的預感,此刻達到了頂峰。
清玦道長笑吟吟地向我走來,那笑容愈發溫和,簡直能融化冬雪。然而在我眼中,這笑容卻比窗外淒冷的秋雨還要讓我心底發毛。他伸出那雙修長、指節分明的手——這雙手能畫出精妙符籙,掐出威力無窮的法訣,此刻卻要用來“料理”我。
“來,小燁子,彆怕,放輕鬆。”他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嬰兒,“表哥我先給你號號脈,看看你住院這些日子,西醫的那些玩意兒把你底子調理得如何了。”
我硬著頭皮伸出手腕,心裡嘀咕:能如何?不就是掛水、吃消炎藥、打石膏固定嘛……還能調理出花來?
清玦道長的手指搭上我的脈搏,他的指尖微涼,帶著一絲淡淡的、說不清是藥材還是檀香的清冽氣息。他微微閉目,神情專注。一時間,房間裡隻剩下窗外淅瀝的雨聲和他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大表哥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八仙桌上首,重新捧起了茶杯,卻走向了門口,似乎在欣賞門外的雨景,又似在品茶,但眼角的餘光卻分明落在我這邊。清玄道長依舊趴著,但一隻眼睛眯縫著,偷瞄著這邊的動靜,嘴角還掛著一絲看好戲的、幸災樂禍的弧度。
過了好一會兒,清玦道長才緩緩睜開眼,輕輕“嗯”了一聲,眉頭微蹙。
我心裡咯噔一下:“清玦表哥,怎麼樣?是不是……情況不太好?”難道醫院冇給我治利索?留下了什麼可怕的病根?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清玦道長搖搖頭,歎了口氣:“唉……”
我心跳更快了。你是不知道嗎?看中醫,患者最怕的就是聽到醫者的歎息聲。
卻聽他接著說:“西醫之法,固然有其可取之處,急救維穩確是厲害。但他們終究隻治其標,難觸其本。你這脈象,浮而無力,如水中漂木,根基不穩啊。這肺腑的損傷,也隻是表麵癒合,內裡氣血執行依舊滯澀。還有這骨頭……”
他又歎了口氣,彷彿我是一件極其棘手的藝術品:“光是打個石膏固定,等待自然癒合,未免太消極,太浪費時間了。年輕人,恢複力強,就得用猛藥,下狠手,才能恢複得又快又好,不留後患!”
“猛…猛藥?狠…狠手?”我舌頭都快打結了,下意識地又想操縱輪椅後退,卻發現後麵已經是牆壁了。
“放心,貧道有分寸。”清玦道長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重新變得燦爛,“保證讓你比黑子當初恢複得還徹底!黑子,你說是不是?”
黑哥正端著一盤洗好的菜從廚房門口經過,聞言渾身一僵,手裡的盤子差點滑脫,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點頭:“是是是!我師父醫術通天!小表叔,你就安心治療哈,那個……廚房叫我幫忙,我先過去了!”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好了,初步診斷完畢。”清玦道長站起身,從他那看似普通的青布褡褳裡,開始往外掏東西。
那褡褳彷彿是個無底洞。先是一個小巧精緻的紫銅脈枕,然後是一排寒光閃閃、長短不一的銀針(我看著就覺得肉疼),接著是幾個白玉般的小罐子,上麵貼著紅紙簽,寫著看不懂的古篆字。再然後,是一個黃銅搗藥臼和一杆小秤。
最後,他掏出了幾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大包,和幾個塞著木塞的粗陶罐。這些包裹和罐子一拿出來,一股極其複雜、難以形容的氣味就開始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那是一種混合了濃烈草藥苦味、某種奇異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呃……**甜香的味道。
清玄道長的鼻子抽動了兩下,嘟囔了一句:“唔,老幺又把他的寶貝‘五仙延壽膏’拿出來了?這次是哪五仙?可彆又是那幾種噁心的東西……”
大表哥清淵道長也忍不住咳嗽了一聲,默默地把門邊的窗戶又推開了一條更大的縫隙。
我的胃開始不受控製地翻騰起來。
“小燁子啊,”清玦道長一邊熟練地將那些油紙包和陶罐分門彆類,一邊熱情地向我介紹,那語氣活像一位頂尖大廚在介紹他的珍貴食材,“你的情況,需要內外兼治,雙管齊下!首先呢,是口服的湯藥。我給你開一劑‘歸元正氣湯’,主料是百年老山參須、伏龍肝(也就是灶心土)、經霜的桑葉、還有三年以上的陳皮為輔,固本培元,先把你虧空的氣血補上來!”
聽起來……似乎還挺正常?甚至有點高階?
但他緊接著又拿起一個較小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但是呢,因為你的傷體內有陰煞之氣盤踞,所以這湯藥裡,還得加上一點‘佐料’——這是‘陽起石’的粉末,性大熱,專克陰寒;還有這個,”他指著另一個小玉罐裡一些淡黃色的結晶,“這是‘夜明砂’,嗯,就是蝙蝠的……糞便,清熱解毒,明目化瘀,對你肺腑的損傷有奇效。”
我:“!!!”夜明砂?!蝙蝠屎?!要加到我的藥湯裡?!我感覺喉嚨裡已經開始有奇怪的味覺幻覺了!
“彆急著皺眉頭,好東西還在後麵呢。”清玦道長完全無視了我慘白的臉色,又拿起一個陶罐,開啟木塞,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種甲殼類昆蟲特有的腥氣撲麵而來。他用一根竹簽從裡麵挑出一點黑褐色的、粘稠的、還在微微蠕動的……糊狀物?
“看見冇?這是‘土元’,也就是地鱉蟲,活的!現搗成泥,效果最好!續筋接骨的第一等聖藥!等會兒給你兌到藥湯裡,一口悶了,效果杠杠的!”
我看著那還在竹簽上微微顫動的“土元泥”,胃裡一陣劇烈收縮,差點把昨天的隔夜飯都要吐出來。我滴個天,我真想大呼救命!這是治病還是上刑啊!
“口服之後呢,就是藥浴了。”清玦道長越說越起勁,“藥浴纔是拔除陰煞、疏通經絡的關鍵!我特意為你調配了‘九龍通絡湯’!需要用九種不同的藥材,熬成濃汁,兌入熱水,整個人泡進去!哪九種?我想想……透骨草、追地風、紅花、艾葉、老鸛草這是基本的,還有……”
他又拿起另一個油紙包,裡麵是一些乾枯扭曲、形狀怪異的小樹枝和根莖:“這是‘雷公藤’,舒筋活絡效果極好,就是有點小毒,不過放心,用量我把握得住。還有這個,”他指著一些白色片狀物,“這是‘海桐皮’,祛風濕,通經絡。”
最後,他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個最小的、密封得最嚴實的黑色小罐子,壓低聲音說:“最關鍵的一味,是我獨家祕製的‘龍涎香’……呃,彆誤會,不是真的龍涎香,是我用幾種特殊……呃……動物的唾液分泌物,混合幾種礦物煉製而成的,辟邪化煞,引導藥力直透骨髓,是點睛之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已經聽傻了,腦子裡嗡嗡作響。又是屎又是蟲又是唾液分泌物的……我這傷的到底是肺和骨頭,還是中了什麼十惡不赦的蠱毒?
“清…清玦表哥……”我聲音發顫,“我…我覺得我好像好多了!真的!你看我都能自己喘氣了!要不這藥……咱們循序漸進,慢慢來?”
“誒!傷筋動骨一百天,豈能兒戲?有楞個撇脫?”清玦道長板起臉,但眼裡滿是躍躍欲試的光芒,“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放心,貧道的經驗豐富得很。黑子當初泡藥浴,第一次差點冇疼得把澡盆踹翻,第三次就能咬著牙堅持一炷香了,效果那是立竿見影!”
他看了看窗外:“嗯,時辰差不多了。岡子!濤子!”他朝廚房喊道,“彆忙活了,先出來!幫個忙,去後院把那個最大的藥浴桶給我刷乾淨,搬到我那個房間裡去,再燒上兩大鍋開水!速度快!”
廚房裡傳來一陣哀嚎和手忙腳亂的碰撞聲。
很快,岡子和濤子苦著臉跑了出來,身上還沾著摘下來的菜葉,認命地冒雨衝向後院。小振臻和黑哥也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寫滿了同情。
清玦道長拿出一個小稱開始稱量藥材,研磨粉末,那專注的神情,那行雲流水的動作,彷彿不是在配製苦口良藥,而是在創作一件偉大的藝術品。
而我,坐在輪椅上,看著那碗即將被加入“陽起石”、“夜明砂”和鮮活“土元泥”的、顏色越來越可疑的藥湯,再想象一下那彙集了九種奇葩藥材、尤其是那獨家“龍涎香”的藥浴……
我隻覺得前途一片黑暗,不,這還是五彩斑斕的黑,還帶著各種難以名狀的氣味。
這一刻,我無比羨慕即將下山曆練的濤子他們——至少,他們麵對的可能是看得見的危險,而不是這種從腸胃到靈魂的全方位、多角度的“治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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