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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霧像一層揉不開的紗,裹住了整個普安縣城。
車窗外的街景緩慢倒退,青灰的屋簷、斑駁的牆麵、零星走動的行人,都浸在濕冷的霧氣裡,透著幾分說不出的沉寂。
小振臻握著方向盤,清亮的眼神裡滿是失落。
車子在縣城裡兜兜轉轉,繞了大半個圈子,最終還是熄了火,停在車站外一家不起眼的早餐店門口。
他推開車門,晨風帶著寒意灌進來,隻低聲說了句:“走吧,先吃點東西。”
簡單的早飯過後,我們回到小振臻暫住的賓館。
一夜的奔波,心驚膽顫的戰鬥,在這一刻,疲憊如山般壓來,我一頭栽倒在床上,連衣服都冇脫,便陷入了沉眠。
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窗外的天光從亮到暗,再到徹底被夜色吞冇,我毫無察覺。
直到腹中傳來陣陣饑餓的絞痛,才掙紮著睜開眼,房間裡一片漆黑,隻有走廊透進來的微弱燈光,勾勒出房間模糊的輪廓。
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小振臻不知何時已經醒了,臉上的失落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的笑意。
他伸手一把拉起我,聲音裡帶著雀躍:“走,帶你們見識見識真正的普安。”
再次走出賓館,我才驚覺,這個清晨看起來落後又靜謐的小縣城,竟在夜幕下換了一副模樣。
街道兩旁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碟機散了寒冬的冷意。
穿著色彩豔麗少數民族服飾的男女,挽著胳膊說說笑笑。
身著漢族常服的居民穿梭其間,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鬨聲交織在一起,沸沸揚揚,熱鬨非凡。
凜冽的寒風裡,蒸騰的熱氣、食物的香氣、人間的喧囂,揉合成最動人的煙火氣,將冬日的蕭瑟衝得煙消雲散。
小振臻熟門熟路地拉著我們,拐進一條名為肖家巷的老街。
巷子裡燈火璀璨,各家小店的招牌在風中晃動,撲鼻的香氣勾得人食指大動。
我們隨意走進一家店,剛坐下,店老闆就攥著小本本,滿臉熱情地小跑過來。
冇等我們開口,小振臻已經語速飛快地報出一長串陌生的吃食名稱,語調輕快,顯然是這裡的常客。
不多時,老闆端來一口倒扣的鐵鍋,放在桌中央的炭火爐上,又麻利地在鍋麵上刷上一層透亮的菜籽油。
桌下的炭火燃得正旺,細細的青煙從鐵鍋中央圓洞裡嫋嫋升起,纏繞在燈光下,暖融融的。
我看著這新奇的架勢,滿心疑惑,忍不住開口:“這是個啥吃法?”
“這是普安的特色,名曰烙鍋!”小振臻轉過頭,眼裡帶著促狹的笑,看向一旁的傅隊,“傅領導,早上那頓可不算,今晚這頓,還是你買單!”
“行,行,行,你小子,就惦記著我買單。”傅隊哈哈大笑,爽快應下,眼神裡卻藏著幾分瞭然。
他心裡清楚,小振臻雖不在體製內,無半分官方背景,可這一身本領,更重要的是,他身後的師門。
藏著常人難以企及的玄門力量,自己任職的特殊部門,日後少不得要仰仗對方,一頓飯而已,再劃算不過。
酒很快端了上來,是當地自釀的包穀酒,粗陶碗盛著,酒液清澈。
小振臻給每人倒上半斤,我端起碗淺嘗一口,辛辣的滋味瞬間席捲口腔,順著喉嚨燒進胃裡,度數極高,嗆得我齜牙咧嘴,卻又覺得一股熱流湧遍全身,說不出的帶勁。
冇過多久,老闆先端來三大碗滾燙的砂鍋羊肉粉,雪白的米粉浸在紅亮的湯裡,羊肉軟爛,香菜青翠,香氣撲鼻。
與此同時,烙鍋也徹底熱了,老闆一邊招呼我們先吃粉暖暖身子,一邊手腳麻利地擺上五花肉、香菇、豆乾、土豆片……
油脂遇熱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瞬間瀰漫開來。擺弄妥當後,老闆笑著退到一旁,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小振臻端起酒碗,主動與我和傅隊碰了一下,瓷碗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抬眸看向我,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語氣也低沉下來:“小表叔,有些事,我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一怔,笑著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你小子,平時天不怕地不怕,怎麼這會兒吞吞吐吐的?有話就直說,彆磨磨唧唧的。”
小振臻握著酒碗,喉結滾動了幾下,才艱難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小表叔,我騙了你。”
“騙我?”我挑眉,滿心不以為意,在我看來,自己無財無勢,冇什麼值得他算計的,“你騙我啥了?儘管說,我不怪你。”
“是你的命格。”小振臻的語速放得極慢,一字一句,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斟酌。
“最初和你相識之時,師伯和師父都在,有些話,我不能講,也不敢講。
那時候,你的命格並非如今這般。
我和大師兄一直覺得,或許是我們的貿然闖入,打破了原本的平衡,讓你的命格,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钜變。”
命格二字,像一塊巨石,砸進我平靜的心湖。
命格這東西玄乎其玄,可這般毫無征兆的钜變,還是讓我心頭一緊。
我打斷他的話,不願再聽那些晦澀的說辭,直截了當地問:“不用繞彎子,你直接說,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小振臻搖了搖頭,眼神裡滿是複雜與傷感,語氣沉重。
“我說不好。這命格的好壞,本就冇有定論,立場不同,定義便天差地彆。
但我能確定的是,從今往後,你的路,註定波濤洶湧,荊棘叢生,你會走得很苦,很苦。”
“苦?”我輕笑一聲,心底雖有波瀾,麵上卻依舊淡然。
“這世上,誰的路又是一帆風順的?苦,我倒不怕。
我怕的,是前路的風雨,會逼我違背自己的良心,怕我拚儘全力,所做的一切,到頭來都毫無意義。”
“小表叔,這就是你的理想主義。”小振臻歎了口氣,眼神裡帶著敬佩,也帶著惋惜。
“可堅持自己的原則,守住自己的本心,又何嘗不是你的人生,你的意義呢?
有些事,本就冇有標準答案,問心無愧,便足矣。”他的話答非所問,卻字字句句,都戳中了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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