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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指標堪堪劃過十一點的刻度,正是古時所說的子時,陰陽交割、百鬼夜行開始的時辰。
老盧不知使了什麼門道,三言兩語便支走了太平間那個年過半百的值守,隻是他離開的時候深深的看了我們幾人一眼,然後就留給我們一道虛掩的鐵門。
四火半攙著我,腋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筋骨發緊;瘋子則是幫忙拎著那隻冰涼的導流壺,壺身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負四樓挪去。
纔剛拐過樓梯口,一股混雜著福爾馬林的寒氣便劈麵而來,像是有無數根冰針,順著衣領、袖口往骨頭縫裡鑽。
這股冷,和尋常冬夜的寒截然不同。地下四層本就見不到天光,又囤積著數十具冷藏的屍體,寒氣裡裹著一股死寂的沉滯,隱隱壓得人胸口有些發悶。
“嘶——”除了我,身後幾人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涼氣,齊齊打了個寒顫。四火搓了搓胳膊,瘋子縮了縮脖子,就連素來沉穩的老盧,眉頭也狠狠蹙了一下。
幾人交換了個眼神,最後又齊刷刷地看向我,眼底明晃晃寫著“接下來咋整”的問號。
我舔了舔嘴唇,抬手指了指那扇厚重的太平間鐵門,聲音壓得極低:“進去。記住,彆大聲喧嘩,彆打攪那些陰靈。我試試看能不能把唐嫣喚出來,也不曉得她給不給我這個麵子。”
鐵門被輕輕推開,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輕響,在這死寂幽暗的地下樓層裡,顯得有些恕Ⅻbr/>門內的白熾燈亮得晃眼,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慘白,光線落在地板上,映得那些薄薄的霧氣絲絲縷縷,像是無數隻白色的小蛇,在腳邊蜿蜒遊走。
才堪堪走了兩步,便能清晰地感覺到,地麵的冷氣正順著褲腿往上爬,那股寒意帶著冰碴子似的銳利,直往骨髓裡鑽。
我們幾個,哪個不是經曆過生死的?刑警出身,太平間,解剖室更是常來常往的地方,什麼樣的殘肢斷臂、腐壞屍體冇見過?
可今晚顯得格外不一樣。冇有法醫的忙碌,隻有我們幾個不速之客,揣著一樁詭異的案子,來叩一扇陰門。
空氣裡的死寂太沉,這種沉靜,讓人有種心底發毛的感覺,似乎就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幾人進了門,竟不約而同地開始東張西望,目光在一排排冰冷的停屍櫃上遊移,往日裡的氣定神閒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
我朝四火和瘋子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會意,各自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氣球,腮幫子一鼓,“呼哧呼哧”地吹了起來,吹得圓滾滾的,又扯了根細繩繫緊。
隨後,他們又掏出一小截雙麵膠,粘在氣球上,藉著角落裡那個落滿灰塵的儲物櫃,踮著腳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把氣球按在了角落的監控攝像頭上。
紅色的指示燈被氣球遮住,瞬間暗了下去,像是一雙窺視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層布。
做完這一切,我們才緩緩往太平間裡麵走去。幾人的腳步很輕,隻有鞋底蹭過地麵的霧氣,發出一點微不可聞的沙沙聲。
不知何時,他們已經不自覺地站成了一個圈,隱隱把我圍在了中間,這是一種長期一起訓練纔有的下意識本能防備,也是一種下意識的保護。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忐忑,回想起小振臻他們教過我的法子,衝四火抬了抬下巴。
四火立刻從揹包裡掏出三對白蠟燭,還有九根線香,打火機“哢嚓”一響,火苗竄起。
蠟燭被穩穩地放在地上,線香點燃後,嫋嫋的青煙升起,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稍稍壓過了福爾馬林的刺鼻氣息。
我將香分成三組,示意四火插在了太平間東南角的地麵上——那裡是整個房間陰氣最重的地方,也是陰陽交彙的節點。
閉上眼,我屏氣凝神,腦海裡飛速閃過濤子教授教過的手印和心訣。
指尖卻像是生了鏽的零件,不聽使喚,僵硬地掰扯了半天,才勉強結成了正確的手勢。
喉結滾動了一下,我一字一頓地念出聲:“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金門皓華,太白七非。庚辛祖炁,化應自然。”
口訣的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驟然降臨。
太平間的溫度像是被瞬間抽走了大半,連帶著那嫋嫋的青煙,都像是被凍住了一般,飄得慢了許多。
一陣穿堂風不知從何處鑽了進來,捲起地麵的霧氣打了個旋,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
頭頂的白熾燈開始閃爍,忽明忽暗,明明滅滅地晃著,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忽青忽白。
冰櫃壓縮機嗡嗡的運轉聲,也不知何時停了。
整個空間瞬間陷入了一種極致的寂靜。靜得能聽見香燭燃燒時,燭芯發出的劈啪輕響;三縷青煙,在半空中微微搖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著。
“臥槽……”四火低低地罵了一聲,聲音都在發顫。幾人顯然都察覺到了這股詭異的氣場變化,齊齊往中間靠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圓,眼底的驚訝快要溢位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冇有理會他們的騷動,指尖死死扣著那個手印,深吸一口氣,繼續念出第二句口訣,聲音比剛纔更沉,也更穩:“召炁呼陰,承飄素微。元聿魄星飛澤,返步幽關。”
手印猛地往前一推,就在這時,一股極淡的血腥味,悄然瀰漫開來。
這不是福爾馬林那種刺鼻的、帶著化學氣息的假腥,而是一種活泛的、帶著溫熱甜膩的腥氣,像是新鮮的血滴落在雪地上,散發出的那種獨特味道。
我的心頭一跳,這是濤子說過的,陰門開了的征兆。
以前看小振臻他們做法,隻覺得行雲流水,輕鬆愜意,彷彿抬手投足間,便能喚來陰魂。
可輪到自己親身上陣,才知道其中的艱難。指尖的僵硬,心口的緊張,還有那股無處不在的壓迫感,讓我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隔行如隔山,這話果然不假。他們口中如同一加一等於二般簡單的事情,到了我這裡,卻難如登天。
我咬了咬牙,將最後一口濁氣吐出,手印變換,重重往下一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喝道:“萬神奉命,急速賓士。急急如內真夫人敕命。疾速律令!”
最後一個“令”字落下的瞬間,太平間裡突然陰風大作。
燈光猛地暗沉下去,白熾燈掙紮著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綠光的應急燈更是瘋狂搖曳,光線在牆壁上投下無數扭曲的影子。
平地而起一股小旋風,卷著地上的霧氣和香灰,打著旋兒往上竄,像是一條黑色的小蛇,在半空中張牙舞爪。
“靠!”
“媽呀!”
身後的五人幾乎同時驚撥出聲,齊齊往後急退兩步,力道之大,竟直接把我擠到了圈子正中央。
我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心裡又是無奈,又是一陣暖流。這群傢夥,嘴上冇說,身體卻誠實地把最安全的位置留給了我。
霧氣越來越濃,從絲絲縷縷,變成了遮天蔽日的灰濛濛一片,能見度不足半米。霧氣深處,隱隱傳來細碎的、聽不清的低語聲,像是有無數人在耳邊呢喃,聲音忽遠忽近,忽高忽低,攪得人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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