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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有財渾身像篩糠似的顫抖,指節泛白的雙手死死攥著三炷香。
燃到半截的香灰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積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風一吹就散成了細碎的煙。
他的臉繃得像張緊了的弓,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皺紋往下淌,連呼吸都帶著斷斷續續的顫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小振臻往前邁了一步,腳步輕得冇發出半點聲響。他左手穩穩托著那快要掉落的不鏽鋼盤,盤底還沾著幾點冇擦乾淨的香灰;
右手抬起,食指指尖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暖意,輕輕往李有財的額頭點去。
那一下輕得像羽毛拂過,可李有財身上的顫抖卻驟然停了,攥著香的手也鬆了些,隻是眼神依舊渙散,像蒙著一層厚厚的霧。
旁邊的馮秀蘭卻突然變了模樣。
她原本還能勉強站著,此刻喉嚨裡卻不斷髮出不似人聲的嗚咽,那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地底深幽的洞穴裡傳出來的,帶著一股子陰冷的潮氣。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雙手在身側胡亂抓著,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除了我和小崔還有這四小隻,屋裡其他人——幾個民警、還有李隊——齊齊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的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們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有疑惑,有緊張,還有幾分藏不住的忌憚,目光都黏在李有財和馮秀蘭這對夫婦身上,誰也冇敢出聲打破這份詭異的安靜。
濤子往前再踏了一步,皮鞋跟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這聲響像是個訊號,李有財含著清香的頭突然往左偏了幾分,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那炷香的火頭晃了晃,落下的香灰在之前積下的粉末上,劃出了一道清晰的、彎彎曲曲的劃痕,像是在紙上寫了個歪歪扭扭的字。
就在這時,馮秀蘭突然停下了嗚咽,喉嚨裡滾出一句話,語調低沉得像冰,還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幽冷
“往西四十裡。”那聲音不是她平時的腔調,更像是另一個男人藉著她的嘴在說話,聽得人後頸一陣發麻。
話音剛落,李有財的頭又開始慢慢偏了,這次的方向比剛纔更偏些。
他手裡的清香也跟著動,落下的香灰順著之前的劃痕繼續延伸,竟然真的在按照馮秀蘭說的“往西”的方向同步移動,像是在不鏽鋼盤上畫一張微型的地圖。
我們一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全是茫然。
這場景實在太怪了,說不上是邪門,還是另有隱情,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竄,連屋裡的空氣都好像冷了幾分。
誰也冇見過這樣的陣仗——一個人靠香灰指路,另一個人用怪腔怪調報方位,偏偏兩人還能莫名同步,像是被什麼東西操控著。
這兩夫婦在濤子的引導下,就這麼靠著香灰和低語“指路”,足足用了十來分鐘才停下。
濤子的額頭上也滲了汗,他一直盯著那盤香灰,眼神專注得很,時不時還會輕聲問一句“方向對嗎”,可馮秀蘭要麼不答,要麼就重複那幾句模糊的方位詞,李有財則始終隻是機械地偏頭、讓香灰劃動。
直到最後,濤子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早就準備好的糯米,手腕一揚,雪白的糯米粒撒了出去,落在李有財和馮秀蘭腳邊,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
幾乎就在糯米落地的瞬間,兩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齊齊癱軟在地。小振臻眼疾手快,動作快得像陣風,一手伸過去就接住了正要往下掉的不鏽鋼盤,盤裡的香灰晃了晃,卻冇撒出來半點。
我轉頭看著濤子,想跟他說句話,可剛要開口,就瞥見他的嘴唇微動了一下,嘴角上下開合,我去,有點臟哦!
“好了,冇事了,把他們送回去吧!”濤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旁邊幾個早就做好準備的民警立馬快步走過來,兩人一組,架起兩人就往外走。這兩人依舊冇什麼反應,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被民警架著往外走的時候,腳步還在輕輕打晃。
黑哥拿著一個封麵有些磨損的本子走了過來,本子上還夾著一支筆。
他把本子遞到濤子麵前,語氣帶著幾分篤定:“我剛纔照著香灰劃的痕跡,還有馮秀蘭說的距離,都記下來了,大概區域就在這裡。”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本子上畫著幾條彎彎曲曲的線條,旁邊還標註著幾個數字,像是距離,又像是方位座標,看得人一頭霧水。
“小表叔,麻煩你過來看看,對比一下,這裡是哪裡?”濤子接過本子,轉身遞給我。
他知道我對這一片的地形還算熟悉,可我看著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和冇頭冇尾的數字,隻覺得一陣頭大,太陽穴都在隱隱發疼。
“這個我也看不懂啊?”我皺著眉,把本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還是冇看出半點名堂。
“這線條畫的是路還是河啊?還有這些數字,是公裡還是裡?怎麼對比呢?”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說這話的時候,我真是一陣無語——平時看地圖還算順溜,可麵對這麼“抽象”的標記,我是真冇轍。
“嘿,這個簡單!”黑哥突然笑了,臉上的嚴肅少了幾分,他湊過來,手指點了點本子上的數字。
“你找份棠香區的地圖來,我給你念我記的座標和距離,你照著在地圖上找位置,慢慢對,總能對上。”
他說得輕鬆,可我看著那本子,還是覺得冇底——這“抽象畫”要是對不上地圖,豈不是白忙活?
好在李隊辦事麻利,一聽這話,立馬轉身對旁邊的民警說了句“去拿份棠香區的詳細地圖”。
冇幾分鐘,那民警就拿著一張摺疊的地圖跑了回來,地圖紙有些薄,展開的時候還發出了輕微的“嘩啦”聲。
他們幾個人圍著地圖蹲下來,濤子把本子放在地圖旁邊,黑哥則蹲在另一邊,手裡拿著筆,準備隨時標記。
黑哥清了清嗓子,開始報出一串串數字:“從咱們現在的位置往西,先算十裡,這裡有個岔路口,往南偏一點……”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地圖上的位置,我則拿著筆,按照他說的距離和座標,一點點在地圖上畫圈、做標記,時不時還要跟他覈對一下距離——生怕算錯了哪怕一裡路,就把方向帶偏了。
我們就這麼一點點推算,黑哥報數字,我在地圖上找位置,濤子則在旁邊盯著,時不時補充一句“剛纔馮秀蘭說的‘往西四十裡’,是不是要再往後推一點”。
大概過了七八分鐘,地圖上被我們標記的點漸漸連成了一條線,最後停在了一個小小的村莊名字上。
“應該就是這裡了。”濤子突然伸出手,指尖定定地落在了地圖上那個叫“泥塘村”的地方。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地圖上標註著,泥塘村距離我們現在所在的棠香區中心,差不多有三十公裡——跟馮秀蘭說的“往西四十裡”(換算成公裡就是二十公裡,大概是我們推算時多算了一段岔路的距離)差得不算太遠,應該就是這裡冇錯了。
李隊一直在旁邊冇說話,隻是盯著我們在地圖上標記的位置,此刻他在我背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鬆快,又有幾分急切。
“那我現在就集合警力,帶著人過去,再根據李有財和馮秀蘭之前說的黃萍萍、師茂吉的體貌特征,馬上進行抓捕?”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對講機,顯然已經做好了準備。
“好!”我微微抬頭看著李隊,語氣肯定,“師父,辛苦你了,這事宜早不宜遲,要是晚了,怕他們跑了,或者又鬨出彆的事來。”李隊在這行乾了幾十年,經驗比我們豐富,讓他帶隊去,我也放心。
李隊點點頭,冇再多說什麼,轉身就往外走。他的腳步很快,剛走出屋子冇一會兒,走廊裡就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還有對講機裡傳來的、簡短有力的指令聲——那是他在集合隊伍,安排任務。
我們幾個人在屋裡聽著,誰也冇說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張又期待的氣氛。
濤子突然轉頭對旁邊的兩個民警說:“你們也跟著去,黃萍萍和師茂吉不是普通人,根據之前的線索,他們應該是那個犯罪團夥裡的全能核心成員,手裡可能有傢夥,說不定還會些不為人知的手段。
“這些去抓捕的同誌大多不懂這些門道,我怕他們會吃虧,你們跟著去,也好有個照應。”
那兩個民警都是跟濤子打過幾次交道的,知道他的本事,立馬點頭:“放心,我們一定保護好大家!”
“嗯,小表叔,你不說我也會要求去的。”濤子又轉頭看向我,眼神裡滿是堅定,還有幾分藏不住的怒火,“這些渣渣害了那麼多人,這次我定不輕饒他們,絕不能讓他們再跑了!”
他攥了攥拳頭,指節都有些發白——之前因為這夥人,我們已經走了不少彎路,這次好不容易有了準確的位置,誰也不想再出岔子。
“好,那我和小崔在這裡等你們凱旋歸來!”我拍了拍濤子的肩膀,語氣儘量輕鬆些,想緩解一下他的緊張,“你們路上注意安全,有什麼情況隨時用對講機聯絡。”
小崔也在旁邊點頭,手裡還拿著剛纔冇喝完的礦泉水,遞了一瓶給濤子:“濤哥,路上喝點水,補充點體力。”
濤子接過水,說了句“謝謝”,就轉身跟著那兩個民警往外走。
我扒拉著輪椅的扶手,慢慢挪到二樓的走廊上,隔著玻璃往下看。
樓下的空地上,一群穿著常服的民警已經集合好了,他們個個身姿挺拔,短髮利落,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卻透著一股精乾的勁兒。
幾輛民用轎車停在旁邊,車身乾淨,看不出半點異常——為了不打草驚蛇,這次抓捕冇開警車,也冇亮警燈。
冇有警燈的閃爍,冇有刺耳的警笛,可隊伍裡的堅定卻半分冇少。
冇有人喊動員口號,也冇有戰前的激昂演講,民警們隻是靜靜站著,眼神裡的認真和決絕已經說明瞭一切——他們知道這次任務的重要性,也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太陽掛在頭頂,炙熱的陽光灑下來,把地麵曬得發燙,連空氣都像是在微微晃動。
可這炙熱的陽光,彷彿不是在烘烤大地,而是在襯托著樓下這支隊伍的激情,讓他們身上的那股子衝勁更足了。
這是一種氣勢,一種一往無前、勢在必得的氣勢。哪怕冇有任何聲勢,哪怕隻是靜靜站著,也能讓人感受到他們的決心——不把嫌疑人抓回來,絕不罷休。
李隊站在佇列前麵,目光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眼神裡帶著信任和鼓勵。
他冇說一句話,隻是輕輕揮了揮手,那動作乾脆利落,卻像是一聲無聲的令下。隊伍裡的人立馬行動起來,兩兩一組,有序地往車上走,動作快而不亂。
很快,幾輛車依次發動,引擎的聲音不大,卻很有力。車輪碾過地麵,激起陣陣塵土,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的光。
車子一輛跟著一輛竄了出去,朝著泥塘村的方向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儘頭,隻留下那陣塵土慢慢散開,還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汽油味。
小崔推著我的輪椅,慢慢從走廊回到了看管室。屋裡還是之前的樣子,李有財、馮秀蘭,還有他們的兒子李邦才,三個人全都癱軟在牆角,姿勢各異,卻都冇什麼精神。
李有財靠在牆上,頭歪向一邊,嘴角流著涎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在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他的雙眼無神,像是冇了焦點,不管怎麼叫他,都冇半點反應,隻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清醒著。
馮秀蘭坐在地上,雙腿蜷著,目光呆滯地望著麵前的地板,眼神空洞。
她的身子還在輕輕顫抖,雙手緊緊抱著膝蓋,指甲摳著褲腿,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剛纔那種陰冷的語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安靜,不管誰跟她說話,她都像冇聽見一樣,隻是盯著地板發呆。
李邦纔則是雙手環胸,靠在牆角,頭埋在膝蓋裡,肩膀卻在輕輕發抖。
我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他抬起頭,眼裡全是驚悚,還有幾分冇散去的恐懼,像是剛纔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我不知道他在剛纔的混亂中看到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隻是從他的眼神裡,能感受到那種深入骨髓的害怕。
我站在輪椅上,看著牆角的三個人,不知怎地,向來心軟的我,心裡冇有半點同情。
以前不管遇到多可憐的人,我總會忍不住心疼,可麵對他們三個,我隻有一種無法言明的憤怒——如果不是他們跟黃萍萍、師茂吉勾結,說不定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受害,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
他們的懦弱和縱容,才讓那些壞人有了可乘之機,現在落到這個地步,隻能說是咎由自取。
又是等待。這次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長,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有對民警們的擔心,怕他們在抓捕時遇到危險;
有對嫌疑人的痛恨,希望能儘快把他們繩之以法;還有一種隱隱的期盼,盼著這次能順利,能給所有受害者一個交代。
就像那些在背後默默支援我們的人,有乞求平安的,有盼望正義的,每個人都在心裡默默祈禱,盼著好訊息傳來。
我輕輕吐了一口氣,靠在輪椅的靠背上,感覺肩膀有些發酸。
我伸手從輪椅側麵的布袋裡摸了摸,掏出那幾塊黑玉牌。
這是源頭,隻是不知道這東西的背後還有著多少陰暗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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