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閣第九層的出口光門,終於再次波動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聚焦而去。
光門如水紋般輕輕盪漾,一道人影踉蹌著跌了出來。
那是個青年,身穿天機府核心弟子特有的玄黑道袍,隻是此刻道袍破爛不堪,沾滿黑灰與血跡。
他頭髮散亂,臉上東一道西一道,全是陣法反噬留下的焦痕,左手無力垂落,顯然已經斷了。
來人正是墨塵。
他跌出光門的瞬間,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勉強站穩之後,便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聲,都咳出一口黑血。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複雜難言。
墨塵卻渾然不覺周遭的異樣。
他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而後,緩緩挺直了腰背。
儘管滿身狼狽,儘管身負重傷,儘管連站立都搖搖欲墜,可他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熾熱光芒。
那是在陰陽顛倒陣中煎熬三個時辰,無數次瀕死掙紮求生的瘋狂與執念。
他熬過來了。
他破開了第九層,至少,是找到了出口,活著走了出來。
“嗬……”
墨塵咧開嘴,露出被鮮血染紅的牙齒,聲音沙啞地笑了。
笑聲起初微弱,而後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哈哈,哈哈哈,我出來了!第九層,陰陽顛倒陣,我墨塵出來了!”
他猛地轉身,麵向全場眾人,張開雙臂,宛若凱旋而歸的大將軍:
“第十層無人可破,九層通關者,唯我一人!此次陣法大賽第一……”
聲音陡然拔高,直穿雲霄:
“是我墨塵的!!!”
最後一字落下,他仰天長嘯,嘯聲之中,充滿著無儘的驕傲和興奮。
在他的認知中,那個沽名釣譽的少女沈如歌,一直不見蹤跡,一定是早就死在第六層、或是第七層第八層了,就算僥倖冇死,也絕不可能通過第九層!
而他墨塵,乃是萬年不遇的陣道第一天才,在第九層苦戰三個時辰,最終破陣成功!
這第一之位,舍他其誰?!
長嘯聲迴盪在天地間。
全場,依舊死寂。
數十萬修士,無一人出聲,無一人喝彩。
他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複雜的情緒,漸漸統一成了同一種神色,憐憫。
墨塵的笑聲,漸漸停歇。
他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為何無人歡呼?
為何連天機府的師弟師妹們都紛紛低下頭?
為何高台上,掌門與諸位長老的臉色,會如此難看?
“師父?”
墨塵轉頭望向天機府駐地,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弟子,已經通關九層了。”
天機真人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眸中隻剩一片徹骨的冰冷。
他緩緩抬起右手,隔著虛空輕輕一抓。
一股無形巨力瞬間攫住墨塵,將他整個人淩空攝起,徑直拖向高台!
“師父!”
墨塵的驚呼尚未出口,便已被狠狠摜在高台冰冷的玉石地麵之上。
砰!
骨頭碎裂的聲響,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噗!師父,你為何……”
墨塵再度噴出一口鮮血,掙紮著想要爬起身。
“閉嘴。”
天機真人的聲音,冇有絲毫溫度。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寄予厚望的弟子,看著他滿身狼狽、滿臉不解的模樣,隻覺得胸中一股鬱氣幾乎要炸裂開來。
恥辱。嗯冇有嗯嗯嗯的然後
天大的恥辱。
“看看天幕。”
天機真人冷冷開口。
墨塵茫然地抬起頭。
陣閣外那麵巨大的天幕依舊懸在半空,上麵清晰顯示著此次陣法大賽的最終排名。
他的目光從下往上緩緩掃去,第九層通關者:兩人。
墨塵的名字排在第二位,後方標註著:“三個時辰零三刻”。
而排在第一位的名字……
墨塵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名字,他太過熟悉了,沈如歌。
後方標註的時間是:“四十三息”。
“四十三息?”
墨塵喃喃重複,彷彿根本聽不懂這四個字的含義。
他耗費了三個時辰,九死一生才勉強找到出口。
她卻隻用了四十三息?
“不、絕對不可能……”
他拚命搖著頭,聲音開始止不住地發抖,“第九層是陰陽顛倒陣,那是我們天機府的鎮府殺陣,她怎麼可能……”
他的目光繼續向上移動。
第十層通關者:一人。
名字:沈如歌。
時間:一盞茶。
備註:完美通關,修覆上古絕陣“周天星鬥伏魔陣”完整傳承。
墨塵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四十三息破第九層。
一盞茶破第十層,還修複了失傳千年的完整上古陣法。
而他,耗時三個時辰,才勉強找到出口。
這差距,早已不是天塹可以形容。
這是雲泥之彆,是皓月與螢火,是神龍與螻蟻。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冇人為你歡呼了嗎?”
天機真人的聲音如冰錐般刺入他的耳中。
墨塵渾身開始劇烈顫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信念徹底崩塌的顫栗。
他畢生追求的陣道,他引以為傲的天賦,他在陰陽顛倒陣中無數次告訴自己“隻要熬過去就是第一”的執念……
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還有,”
天機真人頓了頓,聲音愈發冰冷,“記得你入陣前,立下的天道誓言嗎?”
天道誓言。
四個字如重錘,狠狠砸在墨塵的心上。
他當然記得。
“若我墨塵拿不到第一,此生不再碰陣法!”
當初立誓之時,何其狂妄,何其自信。
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除了宗中那幾位老怪物,年輕一輩根本無人能在陣法一道上與他爭鋒。
沈如歌,不過是一個靠歪門邪道出名的少女罷了。
可現在……
“不……”
墨塵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個字,眼中漸漸佈滿血絲:“我冇有輸,我冇有!是她作弊!她一定用了什麼邪術!四十三息破陰陽顛倒陣,這根本不可能!煉虛修士都做不到!”
他猛地爬起身,指著遠處星辰殿的駐地,聲嘶力竭地嘶吼:
“沈如歌!你出來!你告訴我,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陣法佈局?”
瘋狂的質問迴盪在山頂。
就在此時,一道清冷平靜的女聲,自星辰殿駐地緩緩傳來:
“墨塵。”
僅僅兩個字,便讓全場再度陷入寂靜。
沈如歌從席間起身,緩步走出結界。
陽光灑在她的白衣之上,纖塵不染。她氣息平穩悠長,彆說身受重傷,就連衣角都冇有半分褶皺。
與狼狽如乞丐的墨塵相比,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你敗了。”
她隻說了三個字。
簡單,直接,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