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老朱快樂轉圈圈:林卿天才,朕的國庫要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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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長被架到後院老槐樹下的時候,人已經醒了。
醒是醒了,但精氣神全散了。
七十三歲的韓國公,紫色朝服前襟沾著酒漬和碎瓷灰,烏紗帽歪在腦袋上隻剩一根帽翅,另一根不知掉在哪兒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鐵鍬。
黑鐵鍬頭,木把手,沾著幾粒乾泥巴。
他這輩子批過的公文能堆滿三間屋子,擬過的聖旨能鋪滿半條長街,盤碎的核桃論斤稱,唯獨冇握過這玩意兒。
“挖。”
身後傳來老朱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穩得像城牆根底下的條石。
李善長握著鐵鍬杵在原地,脊背彎了三分。
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朱站在後院廊下,雙手背在身後,翼善冠端端正正,赭黃常服的袖口還挽著。
旁邊站著藍玉、馮勝、傅友德,三人排成一排,表情各異。
藍玉抱著胳膊,金甲上的劃痕在火把光下格外醒目,嘴角繃得很緊,看不出是在忍笑還是在忍彆的什麼。
馮勝低著頭,兩隻手交叉擱在腹前,大拇指還在互相搓,沙沙聲比正廳裡小了一半。
傅友德最老實,直接跪在了廊下台階上,額頭上那塊磕出來的淤青還在往外滲血,嘴裡的“臣有罪”終於停了,換成一片沉默。
李善長轉回頭,麵對著老槐樹下的泥地。
鐵鍬插進去。
泥土很硬,正月的地麵還冇完全化凍,鍬頭下去隻刨出來一小塊凍土,掌心震得發麻。
他又挖了一鍬。
這一鍬下去歪了,鍬頭碰到了老槐樹的根鬚,鐺的一聲悶響,震得他虎口裂開一道口子,血絲順著鍬把往下淌。
冇人幫忙。
錦衣衛的校尉站在四周,火把舉得老高,把李善長彎腰刨土的影子投在白牆上,一起一伏。
一鍬,兩鍬,三鍬……
李善長的呼吸越來越粗,紫色朝服的後背洇出一大片汗漬。
他的腰已經直不起來了,隻能半蹲著刨,膝蓋撐在坑沿上,泥灰糊了滿臉。
老朱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往下壓了壓。
那個三十年前蹲在篝火旁邊拿樹枝攪稀飯、一邊攪一邊說“主公此戰必勝”的年輕人,此刻正握著鐵鍬給自己刨墳。
老朱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方粗布帕子,包著三塊從剛纔鍋裡撿出來的紅薯。
他走到坑邊,蹲下來,和停下了鍬的李善長對視了三息。
“善長,你因三十年前那三塊紅薯記恨,朕如今還你。”
他把帕子連同紅薯一起扔進了坑裡。
李善長盯著坑底的紅薯,嘴唇哆嗦了幾下,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繼續挖。
又過了半炷香,坑挖到了齊腰深。
李善長的指甲全劈了,十根手指血肉模糊,紫色朝服的前襟被泥水泡透,貼在胸口上。
“夠了。”老朱站起身。
兩名錦衣衛上前,架住李善長的胳膊。
李善長冇有掙紮,他被架到坑沿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挖的坑,又看了一眼坑底那三塊紅薯。
然後被推了下去。
填土的聲音沉悶而規律,黃土一鍬一鍬蓋下來,先是冇過腳踝,再是膝蓋,然後是腰。
李善長的目光最後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
正月的枝頭光禿禿的,但他知道再過兩個月就會發芽,隻是他等不到了。
土冇過了肩膀,冇過了下巴。
直到夜風裹挾那最後一聲悶響之後,後院徹底歸於沉寂。
……
老朱站在填平的土堆前,沉默了很久。
藍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低聲問了一句:“陛下,既然賊子已伏誅,臣送您回宮……”
“回宮?”
老朱猛地轉身,臉色比臘月的霜還冷,“一個李善長就夠了?他經營三十年,門生故吏遍天下,暗樁少說上百個!今晚漏掉一條魚,來年就是一窩蛇蛟!”
他越說越氣,一腳踹在老槐樹乾上,踹下來一塊樹皮。
“朕要把他的根,連土帶泥,全部刨乾淨!”
這時候冷鋒從前院跑過來,單膝跪地:“大人,正廳內搜出的信件和名冊已清點完畢,李善長的管事、幕僚共十一人,全部拿住,請示如何處置。”
冷鋒說的是對林梟說的。
老朱下意識也看向了府門方向。
然後他想起來了,林梟早就走了。
那位爺說了“臣今天不接活”,扔下鐵鍬,轉身就走了,連個招呼都冇補。
正當老朱咬牙切齒之際,門外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林梟從後院月亮門走進來,手裡拎著一串糖葫蘆,咬了一口,嘎嘣脆。
老朱瞪大眼睛:“不是說不接活了?怎麼回來了”
“回來拿鐵鍬的。”
林梟淡然道,“小魚明天要在院子裡種棗樹,缺把趁手的。”
他彎腰去撿地上的鐵鍬,順手拍了拍上麵的泥。
老朱的太陽穴跳了三下,他硬把那股子尷尬壓回去,抓住正題。
“林卿,請留步!”
“不知以你看來,李善長的黨羽怎麼查?他門生故吏遍佈六部九卿,總不能挨個審!審到猴年馬月,黃花菜都涼了!”
林梟把糖葫蘆換到左手,鐵鍬扛在右肩上,偏頭想了想。
“不用審,不用查。”
“什麼?”
林梟指了指前院方向。
“李善長府上的管事、長隨、幕僚,彆殺也彆關,都放出去。”
老朱的眉毛擰成了麻花。
藍玉也愣了。
林梟接著說:“讓這十一個人分頭出府,去李善長平日來往密切的官員府上,帶上一句話:李善長事已成,請速來韓國公府議事,帶上賀禮!”
後院安靜了整整五息。
老朱的嘴張了三次,合了三次。
藍玉的抱臂姿勢鬆了,又緊了。
馮勝的大拇指不搓了。
傅友德從地上抬起頭,淤青的額頭上寫滿了“我聽到了什麼”。
林梟依舊麵不改色,語氣平淡:
“半個時辰之內,連夜趕來道賀的,恭喜,享受誅滅九族的套餐。”
此時的老朱臉上滿是佩服,雖然不知道套餐是什麼新詞,但從字麵也能猜到個大概。
“哈哈哈,林卿真是多妙計!”
“等訊息出去之後,那些半夜上門的人大多也是心誌不堅之輩,殺了也就殺了,不足為惜!”
“等等,還冇完。”
老朱一臉詫異,鼻子眼睛縮在一起,“嗯?抓到那些上門的人,不就完了麼?”
“到場的人,可以按此方法處理,另外……”
“天亮之前那些冇來的人,隻能說明腦子暫時還算清醒,但他們膽子不夠大,不夠忠君愛國!。”
“賊子篡位,他們安能穩睡?不應當是效仿荊軻持匕,來刺死李賊麼?”
“所以……這批人,以不忠不敬的治罪!視過往功績來抄冇家產,罰金衝抵國庫,可以不殺,但必須放血!”
他說完,扛著鐵鍬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後院又沉默了。
老朱站在那裡,嘴角抽搐了好幾百下。
他抬頭看著星空,又低頭看著腳下填平的土堆,再抬頭看著林梟扛鐵鍬離去的背影。
頹喪了一整夜的情緒,在這一刻,被一巴掌扇飛了。
“林卿!”
林梟停下腳步。
“你他孃的真是天才!此舉甚妙!甚妙!”
老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聲音裡壓不住的痛快。
他扭頭對冷鋒吼:“還愣著乾什麼?去!按林大人說的辦!把那十一個人全放出去,讓他們跑快點!朕今晚就坐在這兒等魚上鉤!”
冷鋒領命飛奔而去。
老朱搓著手在後院轉圈,越轉越快,步子越來越輕,跟半個時辰前踹樹那個暴躁老頭判若兩人。
“好!好啊!來的殺,不來的罰!朕的國庫眼瞅著要滿了!”
藍玉在旁邊看著老朱歡快的轉圈圈,隻覺得渾身發冷,止不住的顫抖。
他扭頭看向林梟走遠的方向,月亮門外,那個扛著鐵鍬的背影已經拐出了巷子。。
“這人太可怕!他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與這樣的人同朝為官,有人能活著善終嗎?”
馮勝等人聞見,一個勁的顫顫巍巍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