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三道菜上桌!李善長:這他媽誰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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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酉時。
韓國公府正廳,紅燭高懸,燭油順著銅台往下淌,凝成一顆顆琥珀色的硬珠子。
八仙桌鋪著金絲錦緞,緞麵上繡的是鬆鶴延年,針腳細密得能拿去給宮裡的繡娘當範本。
桌上碗碟擺了三圈,杯盞全是官窯青花,連筷架都是和田玉雕的。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赭黃常服,頭戴翼善冠,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三分,端著酒杯的手腕微微晃盪,嘴角掛著那個他對著銅鏡練了整整一夜的笑容。
溫暖且鬆弛,毫無攻擊性,像一個被酒意泡軟了筋骨的老人。
“善長啊,三十年了。”
老朱主動舉杯,碰了一下李善長的杯沿,酒液濺出來幾滴落在金絲緞麵上,洇開一小團濕痕,“來,朕敬你。”
李善長欠身舉杯,七十三歲的老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惶恐。
“臣惶恐,陛下先請。”
兩人同飲。
王景弘在側伺候手捧酒壺,壺嘴對準老朱的杯盞,倒酒的時候手腕在抖。
他額頭上全是汗,每倒一杯都覺得自己在往棺材板上釘釘子。
老朱接過酒盞一飲而儘,打了個含糊的酒嗝,身子往前傾了傾。
眼神渙散三分,語速放慢兩成。
演得天衣無縫。
李善長的餘光從老朱身上掃過,落在他身後那二十名侍衛上。
二十人。
比平日出行少了整整一半。
李善長嘴角那道笑紋又深了半寸,右手在桌下摸了摸袖口,核桃還在,他冇有盤,因為不需要。
一切都在軌道上。
正廳兩側的梁柱粗如水桶,柱後的暗影裡,四十名短弩手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機括上,弩臂上的箭尖淬過三遍藥,中者血封喉。
後院花園裡,三百死士蹲在假山與花叢後麵,黑衣黑甲,刀刃上抹了鍋底灰防止反光。
府牆四角,訊號塔的哨兵已全部就位,火種插在油布包裡,一聲令下便能點燃。
藍玉坐在左首。
金甲壓著肩膀,腰間那把龍泉斷劍用粗布條和牛皮繩裹得嚴嚴實實,不拔出來看不出端倪。
他端著酒杯,杯壁上映著自己的臉,鐵青鐵青的。
馮勝坐在右側,低頭看碗,目光不知落在哪裡,而傅友德坐在馮勝對麵,手裡捏著筷子,筷尖一直在微微打顫。
另有十餘名淮西老將分列兩側,有說有笑,但笑聲的尾巴都拖著一截不自然的空白。
整座正廳,一桌子人,二十幾雙眼睛。
每一雙都在演戲。
第一道菜上桌。
鬆鼠鱖魚。
魚身炸得金黃酥脆,澆上糖醋芡汁,滋滋冒著熱氣。
仆役將盤子端到桌中央,李善長親手執筷,夾了一塊魚腹最嫩的部位,放進老朱麵前的碟子裡。
“陛下嚐嚐,這鱖魚是昨日從太湖快馬運來的。”
老朱笑著點頭,夾起來咬了一口,連聲說好。
這道菜是暗號序列的起點。
鬆鼠鱖魚一上桌,意味著府牆四角的訊號塔哨兵確認無異常,外圍封鎖開始執行。
藍玉夾了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裡。
嚼了三下,嚼不爛。
不是魚的問題,是嗓子眼堵著一團東西,死活咽不下去。
他端起酒碗灌了半碗,酒液衝過喉嚨,魚肉才勉強滑進胃裡。
他的五百親衛此刻已經分成兩隊,三百人散佈在府外各巷口,穿便衣,佩短刀,三五成群裝作賞燈的行人,另外兩百人沿著預定暗道向宮門方向移動,每隔五十步留一個聯絡哨。
第二道菜上桌。
蟹粉獅子頭。
一隻拳頭大的肉丸子臥在白瓷湯盅裡,湯麪上漂著蟹黃碎,香氣濃得嗆鼻。
李善長舉箸示意眾人動筷。
“這道是老夫莊子上養的大閘蟹,拆了二十隻才湊夠這一盅的蟹粉。”
這道菜上桌,意味著馮勝的家將已經控製了京營西翼哨卡。
馮勝低頭舀湯,湯匙碰到碗壁叮的一聲輕響,他的筷子停了半拍,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喝。
傅友德咳嗽了兩聲,拿袖子捂著嘴,含混地說了句“花椒嗆了嗓子”。
老朱的表演愈發投入。
他拍了拍李善長的手背,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表達著半醉之人的親昵。
“善長啊,這蟹粉獅子頭比宮裡禦膳房做得地道,回頭讓你府上的廚子去宮裡教教那幫廢物。”
說完又打了個酒嗝,身子晃了晃,龍袍的袖口蹭到了桌上的醬碟,沾上一小塊醬漬。
王景弘趕緊遞帕子,手指頭抖得帕子差點掉地上。
他在心裡把林梟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灌皇帝酒這種活,哪個朝代的太監乾過?
老朱接過帕子擦了擦袖口,順手又端起酒杯。
李善長笑著陪飲,目光越過杯沿,掃了一眼正廳角落的沙漏。
下一道菜,也就是第三道,燒全鹿。
到那時候,便要摔杯為號!
三十年的棋,落去最後一子!
廚房的門簾掀開了。
李善長放下酒杯,脊背不著痕跡地挺直了兩分。
四名仆役從門簾後走出來,抬著一口三尺見方的銅鼎。
銅鼎極沉,四人走得搖搖晃晃,腳步不穩,鼎蓋上蒸汽繚繞,白霧騰騰。
李善長的笑容凝住了。
他記得清清楚楚……選單是他親手擬定、親手交給廚房總管老周的。
第三道,尼瑪不是燒全鹿嗎?
鹿是三天前從莊子上運來的,他還親自驗過貨,一頭三歲梅花鹿,膘肥體壯。
銅鼎被放在桌正中央,黃銅撞擊桌麵,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仆役伸手揭開鼎蓋。
蒸汽散開的那一刻,滿桌人不約而同地探頭看去。
鼎中冇有鹿肉,冇有珍饈,隻是一鍋紅薯稀飯。
紅薯切成大塊,混著粗糙的糙米,湯水渾濁,熱氣撲麵。
那股味道寡淡、粗糲,是窮苦農戶灶台上纔有的氣息,和滿桌金絲緞麵、官窯青花格格不入。
鼎壁內側,硃砂刻著四個字。
莫忘來路。
正廳裡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馮勝的湯匙懸在嘴邊,湯汁沿著匙沿往下滴,他冇察覺。
傅友德的咳嗽聲戛然而止,嘴半張著,花椒的辣味還掛在舌根上。
藍玉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尖夾著的蟹粉碎末簌簌落回碟子裡。
十餘名淮西老將麵麵相覷,誰都不敢先開口。
李善長的右手摸進了袖口。
核桃。
他開始盤了,轉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腦子裡飛速倒帶,選單是他交給廚房總管老周的,老周跟了他二十年比自家兒子還可靠。
三天前驗貨時鹿還在後院欄裡吃草料,昨天下午他還讓人去看過。
所以是誰換的菜?
什麼時候換的?
他下意識回頭掃了一眼梁柱方向,柱後暗影還在,四十名短弩手紋絲未動。
再看訊號塔方向,窗外冇有異常火光。
後院花園方向,死寂一片,三百死士應當還蹲在原位。
一切部署看起來完好無損。
但這鍋紅薯稀飯端端正正地蹲在銅鼎裡,熱氣騰騰,像一顆釘子釘在他三十年計劃的正中心。
不偏不倚。
“莫忘來路”四個硃砂字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三十年前渡江,軍糧斷絕,全軍上下靠紅薯稀飯撐了七天。紅薯切大塊,糙米摻一把,清水煮開,一人一碗,多的冇有。
這鍋稀飯的配方,和當年一模一樣。
朱元璋盯著銅鼎裡的紅薯稀飯,眼眶紅了。
這不是演的。
他真想起了那七天,想起馬秀英把自己碗裡的紅薯塊挖出來偷偷塞進他碗裡,想起旁邊的李善長蹲在篝火旁邊拿樹枝攪稀飯,一邊攪一邊說“主公,此戰必勝”。
三十年後。
說“此戰必勝”的人,要弑君了。
老朱鼻子酸了一瞬。
然後被胸腔裡翻湧的殺意壓了下去。
他伸手拿起銅鼎旁的木勺,舀了一碗紅薯稀飯,吹了吹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粗糙的糙米粒颳著舌麵,紅薯塊軟爛,冇有鹽,冇有油,跟三十年前的味道分毫不差。
“善長啊。”
他的聲音帶著微醺的含糊,但每一個字落下來都穩得像城牆根底下的條石。
“這味道,跟當年渡江那陣子一模一樣,你還記得不?”
李善長袖口裡的核桃停了半拍。
他擠出笑容,笑紋堆在臉上,層層疊疊。
“臣怎敢忘。”
老朱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動作粗魯,彷彿又回到當年那個蹲在篝火邊上的要飯和尚模樣。
“那時候朕跟你說,等打下天下,再也不喝這玩意。”
他放下袖子,抬起眼。
目光穿過酒意的迷霧,穿過紅燭搖曳的光影,落在李善長臉上。
“結果你今天給朕端上來了。”
語氣是笑著的。
“什麼意思啊,善長?”
藍玉坐在左首,筷子擱在碟沿上,一動不動。
他看見了老朱那道目光底下壓著的滔天殺意。
脊背上的汗毛,齊刷刷地炸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