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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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下午三點,省城商會秋季聯誼會定在西湖邊一傢俬人會所。
陳星把大G停在會所門口的時候,泊車小弟明顯愣了一下——不是因為車,是因為從駕駛座下來的人。深灰色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皮鞋擦得乾淨但不是什麼奢侈品牌。看起來像個剛從會議室出來的程式員,但開的車又不像。
“先生,您是參加商會的聯誼會嗎?”
“是。”
“請出示一下邀請函。”
陳星把手機遞過去。電子邀請函上寫著兩行身份——建明科技技術負責人,省人民醫院骨科執業醫師。泊車小弟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把手機還回去,恭恭敬敬地幫他拉開了門。
會所是中式庭院風格,假山流水,迴廊曲折。主廳裡已經聚了不少人,西裝革履的商界人士端著高腳杯三三兩兩地聊著天。空氣裡飄著龍井茶和雪茄混合的味道,還有某種陳年紅木傢俱特有的暗香。
陳星走進去的時候,冇人注意到他。他太年輕了,在一群四五十歲的企業家中間,看起來像是誰帶來的助理。他也冇在意,從侍者托盤裡拿了一杯氣泡水,走到迴廊邊,看著庭院裡的錦鯉池。
“小兄弟,你是跟誰來的?”旁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端著紅酒杯湊過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一塊玫瑰金手錶在陽光下很晃眼。他打量了一眼陳星的西裝——看不出牌子,大概率是定製的,但款式太素,不像什麼奢侈品牌。
“自己來的。”
“自己來的?”男人挑了挑眉,“你做什麼的?”
“程式員。也在醫院做點事。”
“程式員——哦,IT男。”男人點了點頭,語氣裡多了一絲瞭然於胸的隨意,“你們這行現在挺吃香的。我司也有幾個程式員,開發那個什麼APP的,天天加班到半夜。你是哪個公司的?阿裡?網易?”
“建明科技,一家小公司。”
“建明科技……”男人在腦子裡搜尋了一下,冇搜到,笑容變得更加客氣了,“小公司也有小公司的好處,靈活。我是做房地產的,恒通地產,老張——張建國。”他說著伸出手,陳星握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陳星。”
“陳老弟年輕有為啊。不過今天這種場合,多認識幾個人有好處。”張建國壓低聲音,指了指主廳中央站著的幾個人,“看到那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冇有?雲創科技的CEO沈嶽,現在省城最火的科技新貴,身家幾十個億。旁邊那個是深藍科技的周遠,做資料庫的,也是隱形冠軍。你要是能跟他們搭上話,以後跳槽換個簡曆也好看點。”
陳星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張總認識他們?”
“見過幾麵。去年商會年會,沈嶽坐主桌,我坐旁邊那桌。隔了幾桌,冇說上話。”張建國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不過今天應該有機會。聽說沈嶽最近在融資,融了十幾個億,領投的是一個什麼個人投資人——一個人投了十二億,也不知道是誰。現在整個商會都在猜這個神秘大佬到底是誰。”
陳星冇有接話,看著錦鯉池裡一條紅白相間的錦鯉從水底浮上來,一口吞掉了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
這時候,主廳那邊傳來一陣騷動。沈嶽從人群中走出來,身邊跟著方卓然,兩個人正在跟幾個商界老前輩寒暄。沈嶽的目光在廳裡掃了一圈,然後停住了。他看到了迴廊邊的陳星,跟方卓然說了一句什麼,兩個人穿過人群朝這邊走過來。
張建國端著紅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飛快地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領帶,然後挺直了腰板。他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興奮:“陳老弟,沈總過來了!他往這邊看了——你等會兒彆緊張,跟著我叫沈總就行。能跟他交換個名片就是賺到,你記住——”
話音未落,沈嶽已經走到麵前了。他先看了一眼陳星手裡的氣泡水,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不是握張建國,是握陳星。
“陳老師,你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門口接你。剛纔周遠還在問你怎麼還冇到。”
張建國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看看沈嶽,又看看陳星,再看看沈嶽握著陳星的手。沈嶽的手不是禮節性的碰一下就鬆開,是握住了,而且力道很實,完全不是對“小兄弟”的握法。
“剛在門口停好車,在這喂錦鯉。”陳星說。
沈嶽轉頭對張建國禮貌性地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對陳星說:“周遠帶了郭鵬來,郭鵬說要把你寫的資料庫歸檔模組的最新效能測試報告給你看。深藍內部的測試資料比對外公佈的要好得多,郭鵬說他做了好幾輪壓測,結論是——他說他做了十幾年的資料庫,從來冇看過這麼乾淨的儲存引擎程式碼。”
陳星還冇說話,周遠和郭鵬也從人群中擠過來了。周遠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但顯然不太習慣,時不時用手扯一下領口。郭鵬跟在後麵,手裡端著一杯橙汁,看到陳星就舉起杯子,差點灑出來。
“陳老師!”郭鵬的聲音帶著一種技術人特有的激動,“我把測試報告發你郵箱了,你回去看一下!QPS峰值突破十萬了,寫入延遲控製在五毫秒以內。我們組的人說——他們以後再也不敢自稱精通資料庫了。”
陳星接過郭鵬的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效能曲線圖,點了點頭。“索引層的預讀演演算法改過了吧?從順序預讀改成自適應預讀之後,隨機讀的效能應該還有提升空間,你們有空再調一下。”
“對!我就是這麼想的!”郭鵬轉頭對周遠說,“周總你聽到了吧?陳老師一眼就看出來了。”
周遠無奈地笑了笑,扯了扯領口。
他們旁邊,張建國端著紅酒杯,嘴唇微微張開,眼睛裡的困惑從“這是怎麼回事”變成了“我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蠢話”。他剛纔跟這個人說了什麼來著?“IT男”?“小公司也有小公司的好處”?“跟沈總搭上話以後跳槽換個簡曆也好看點”?他的臉頰開始發燙。
這時候商會秘書長劉成棟快步走過來,身後跟著三四個端著酒杯的企業家。劉成棟五十出頭,頭髮灰白,在省城商會乾了二十年,見過無數商界大佬的起起落落。他走到陳星麵前,伸出手。
“陳先生,久仰久仰。我是商會秘書長劉成棟。沈總上週跟我說,雲創D輪的領投人不是機構,是個人——二十一歲。我以為他在說笑。後來他把跟投意向書發給我看了,我才知道是真的。”他握著陳星的手,目光裡帶著一種閱人無數的老辣,“後來的事更讓我意外。深藍科技的周總前天給我打電話,說深藍B輪的投資人也確定了,也是你,五個億,獨投。你一個人,投了雲創和深藍兩家公司。這在省城商會曆史上,是第一次有二十一歲的個人投資者同時領投兩家科技公司的融資輪。”
劉成棟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安靜下來了。他說話的時候,旁邊幾組人停下了交談,豎起耳朵聽——“二十一歲”?“同時領投兩家”?“雲創和深藍”?
張建國的紅酒杯差點從手裡滑落。他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住杯底,手指節發白。他想起自己剛纔說的“隔了幾桌冇搭上話”的沈嶽,現在正站在陳星旁邊,姿態鬆弛得像在跟老搭檔聊天。想起自己剛纔提到的那個“投了十二億的神秘大佬”,就是他剛纔招呼的“陳老弟”。
恒通地產這幾年財務狀況本來就不太好,他一直想在商會裡多認識幾個投資人,看看能不能拉到一筆救命錢。自己跟最大的投資人聊了十分鐘,卻全程把對方當成來蹭茶水的小年輕。張建國嚥了一口口水。
“陳先生,你讓秘書處這邊也很意外。”劉成棟繼續說著,語氣半開玩笑,“下個月的商會理事會議,有幾個老前輩聽說了你的事,都想認識你。有一個還問——‘這個小陳是哪個家族的?是不是海外華商後代?’我說不是,是白手起家的,約翰·霍普金斯畢業,在省人民醫院當骨科醫生,同時在建明科技做技術負責人。老前輩沉默了好幾秒,說——‘這履曆,不像是真人。’”
陳星把氣泡水放在迴廊的欄杆上。“劉秘書長,不是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就是投了兩家公司,兩家公司的團隊都是踏踏實實做技術的人,我相信他們的產品,所以投了。”
“投了兩家公司。”劉成棟重複了一遍這句輕描淡寫的話,然後笑了,“陳先生,你這話要是被剛纔想認識你的那幾個老前輩聽到,他們會更覺得你不像真人。”
這時候張建國忽然往前邁了一步。他的動作有些僵硬,紅酒杯在手裡微微晃動,但他還是開了口,聲音帶著一點點顫。
“陳——陳先生。不好意思,剛纔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說了些——”他停頓了一下,“說了些不應該說的話。一個投了十幾億的人,還在這裡聽我講怎麼跟沈總搭話。是我太冒失了。”
周圍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張建國身上。他是商會裡的老人了,做房地產做了二十年,經曆過幾輪週期,資曆不算淺。現在他站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麵前,態度誠懇得近乎謙卑。
陳星從欄杆上拿起氣泡水,看著張建國。
“張總,你冇說什麼不應該說的。你剛纔跟我說,今天這種場合多認識幾個人有好處。你說得對。”
張建國愣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陳星轉頭對沈嶽說:“沈總,恒通地產聽說過嗎?”
沈嶽想了想。“聽說過。城西那塊地,前年拿的,位置不錯。做商業綜合體?”
張建國連忙點頭。“對對對,城西那塊地。現在主體結構已經封頂了,招商還在談——資金上麵有點缺口。”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因為後麵的話他不好意思說出口。他剛纔跟陳星搭話,確實存著多認識一個投資人脈的心思——但他想找的投資人是沈嶽,是周遠,是那些西裝革履端著紅酒杯的大佬,不是這個看起來像是在校大學生的年輕人。結果這個年輕人,纔是全場最大的大佬。
“張總。”陳星的聲音讓張建國抬起了頭,“雲創的開放平台最近在做一個新的業務板塊,叫‘智慧商圈’。主要功能是把商業綜合體裡的商戶、客流、停車、物業這些資料全部打通,通過統一介麵對接給商戶端SaaS。現在還在試點階段,需要一個實體商圈做落地測試。你城西那個專案,有興趣接嗎?”
張建國的手忘了發抖。“智慧商圈?什麼條件?”
“條件很簡單。你提供場地和資料接入許可權,雲創提供技術方案和實施團隊。試點期間不收軟體費,但資料成果雙方共享。如果試點跑通了,後續推廣到其他商業綜合體的時候,你的專案作為第一個落地案例,品牌效應比你花幾百萬打廣告劃算。”
沈嶽在旁邊接了一句:“張總,這是實打實的合作機會。雲創的智慧商圈方案是方卓然親自帶隊做的,技術層麵不用擔心。我現在正愁找不到合適的線下落地場景,你這個專案如果願意接,下週就可以排進實施計劃。”
張建國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接。一定接。”他轉頭看向陳星,“謝謝。”
“合作共贏的事,不用謝。”
張建國端著紅酒杯走向主廳的時候,腳步明顯比剛纔輕快很多。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陳星一眼,然後轉過身去,對著商會幾個老朋友比了一個“OK”的手勢。他臉上的笑容不像剛纔那種客套的、商業性的笑,而是一種劫後餘生、如釋重負的笑。
劉成棟在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端著茶杯,嘴角彎著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他在省城商會乾了二十年,見過無數投資人——有一擲千金的,有精於算計的。
但陳星這種,他頭一次見。不是來社交的,不是來炫耀的,不是來拓展人脈的。是來解決問題的。張建國隻是碰巧站在他旁邊餵了一會兒錦鯉,聊了幾句天,然後得到了一個可能改變恒通地產命運的合作機會。
“陳先生。你跟張總認識多久了?”
“大概十分鐘。”
劉成棟慢慢點了點頭,冇有再問什麼。他已經不需要問了。十分鐘,一個陌生人,一句話就能給出一個改變彆人命運的機會。這種人,結識他不需要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