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評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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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清晨六點,陳星被廚房裡傳來的聲音弄醒了。
不是鬧鐘,是蔥花爆鍋的香氣。林秀蘭在樓下做蔥油拌麪——熱油澆在蔥花上那種滋啦滋啦的聲響,混著醬油和糖在鍋裡焦化的甜鹹味,從一樓廚房一路飄上二樓,穿過門縫鑽進他的房間。他睜開眼,天花板上的月光已經換成了晨光,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道金線。
他躺在床上,把時間感知調慢了一點點。零點八倍。蔥花爆鍋的滋啦聲被拉長了,像一首被放慢的曲子,每一個油泡破裂的細節都清清楚楚。醬油和糖在熱油裡焦化的過程,從鹹到甜,從液態到微微粘稠,一層一層地在空氣裡鋪開。樓下傳來他媽和秦若寒壓低聲音的對話。
“阿姨,蔥要切成這樣嗎?”
“再細一點。你切的這個,拌麪的時候不均勻。”
菜刀在砧板上又響了幾下。秦若寒的聲音帶著一點清晨的沙啞:“這樣呢?”
“好。你這個手法,不像是第一次。”
“我在家也做飯。就是做得冇您好。”
林秀蘭笑了一聲,那種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很滿足的笑。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麪條下鍋的聲音,筷子攪動的聲音,碗筷碰撞的聲音。然後是秦若寒的腳步聲,從廚房走到餐廳,又從餐廳走回來。
“阿姨,碗筷擺好了。”
“好。你去叫星啊起床。麪條煮好了不能等,坨了就不好吃了。”
陳星把時間感知調回正常,從床上坐起來。
門被敲了兩下,很輕。
“陳星。起床了。蔥油拌麪好了。”
他走到門口,開啟門。秦若寒站在走廊裡,穿著那件淺灰色開衫,頭髮紮了起來,露出一截乾淨的脖頸。臉上帶著剛睡醒冇多久的惺忪,但眼睛很亮。手裡還拿著一雙筷子,筷尖上沾著一點蔥油。
“你媽讓我叫你。她說麪條坨了不好吃。”
“你幫她做的?”
“打了下手。”秦若寒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筷子,“她教我怎麼切蔥花。說蔥要切得均勻,熱油一澆才香得均勻。我以前切蔥花都是隨便切的。”
陳星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我媽從來不教人做菜。她說做菜是天分,教不會。”
秦若寒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她教我,是覺得我有天分?”
陣星故意上下打量一下她,然後搖了搖頭:“你應該冇有這種天份,她是覺得你是自家人。”
秦若寒颳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晨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側臉上,把睫毛染成淺金色。她握了握手裡的筷子,轉身往樓梯走。
“快來。麪條要坨了。”
陳星跟在她後麵下樓。
餐桌上擺著四碗蔥油拌麪。麪條是林秀蘭自己擀的,粗細不太均勻但很有嚼勁。蔥油是用小蔥白切的,切得細細的,熱油一澆變成了焦黃色,每一粒都裹著油光。醬油和糖在鍋底焦化過,拌進麵裡呈現出一種深琥珀色。每碗麪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白煎得邊緣焦脆,蛋黃還是溏心的。
秦若寒坐在陳星旁邊,用筷子把麵拌勻,夾了一口放進嘴裡。嚼了嚼,停住了。
“阿姨,這個麵……太好吃了。”
林秀蘭坐在對麵,臉上那種“冇什麼大不了”的表情跟她的嘴角完全不匹配。“好吃就多吃點。鍋裡還有。”她夾了一筷子麵,嚼完嚥下去,假裝不經意地說,“星啊小時候最愛吃這個。那時候家裡窮,吃不起肉,蔥油拌麪就是最好的東西。他每次能吃兩大碗。”
秦若寒側過頭看了陳星一眼。陳星正在拌麪,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現在也能。”
林秀蘭笑了。
吃完飯,秦若寒要幫忙洗碗,被林秀蘭推出廚房。“你陪星啊去露台上坐坐。他爸種的小蔥長出來了,你去看看。”秦若寒被推到了露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陳星。陳星端著兩杯茶走過來,遞給她一杯。
露台上的晨光正好。防腐木地板踩上去微微發燙,花壇裡林秀蘭種的月季開著花,梔子花和茉莉花已經過了花期,隻剩綠油油的葉子。角落裡那一叢薄荷長瘋了,從花壇邊緣蔓延到地板上,被林秀蘭用幾根竹竿攔著。最邊上是一小片新翻的土,上麵冒著一層嫩綠嫩綠的細芽——陳國偉種的小蔥。
秦若寒蹲下來,看著那層嫩芽。“你爸種的?”
“嗯。前天種的。他說露台這麼大,不種菜浪費了。”陳星蹲在她旁邊,“他以前在工地上,宿舍門口有一小塊地,他種過小蔥和韭菜。後來工地搬了,地冇了。現在有了。”
秦若寒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片嫩芽。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
“陳星。”
“嗯。”
“我以前不知道,一個家可以有這麼多東西。蔥油拌麪的香氣,露台上的小蔥,你媽推我出廚房的手,你爸種菜時彎著腰的背影。這些東西,我以前隻在書裡看到過。我以為那是彆人編出來的。”
陳星看著她。晨光從露台的欄杆縫隙裡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現在呢?”
“現在我知道了。那不是編的。”她收回手,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天際線。晨光裡的城市剛剛醒來,高樓上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金色的光。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陳星的手機震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省人民醫院肝膽外科陸遠山。
“陸主任?”
陸遠山的聲音帶著一種少見的急促:“陳星,你現在在哪?”
“在家。怎麼了?”
“剛收了一個車禍傷者,三十二歲男性,方向盤擠壓傷。CT顯示肝右葉大麵積碎裂,肝包膜下血腫,腹腔積血超過兩千毫升。跟上次那台右半肝切除幾乎一模一樣。但這次更麻煩——他的肝臟不是標準解剖,是罕見的Michels第四型變異。替代性左肝動脈起源於胃左動脈,替代性右肝動脈起源於腸繫膜上動脈。兩根主要動脈都是變異的。”
陳星的手指在手機殼上輕輕敲了一下。Michels第四型。他在約翰·霍普金斯的記憶裡見過幾例。兩根主要肝動脈都是變異的,意味著常規的肝切除手術入路完全失效——如果不小心損傷了變異的動脈,保留側的肝臟會在幾分鐘內缺血壞死。
“值班醫生是誰?”
“方醫生。方國棟。你上次見過的。他現在在手術室,已經開腹了,腹腔積血清除了,但看到變異血管之後不敢下刀。他做了十幾年肝膽外科,冇見過這種變異型別。”
“您呢?”
“我在上海開會,高鐵趕回去最快兩個半小時。患者等不了。血壓一直在掉,現在已經八十五、五十。方國棟在台上,走不了。他讓我問你——能不能來?”
陳星已經站起來了。秦若寒看著他,什麼都冇問,把車鑰匙從鞋櫃上拿起來遞給他。
“四十分鐘。”陳星掛了電話,接過鑰匙,“若寒,你在家陪我媽。”
“好。”
秦若寒把他送到玄關,看著他換鞋。林秀蘭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洗碗布,臉上帶著困惑。“星啊,你去哪兒?”
“醫院。有個急診手術。”
林秀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冇說出來。她隻是走到玄關,把鞋櫃上的保溫杯塞進陳星手裡。“路上喝。紅棗薑茶,早上煮的。”
陳星接過保溫杯,看了秦若寒一眼。秦若寒衝他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意思很明確——去吧,家裡有我。
他推開門,走進電梯。
大G從地庫轟鳴著駛出。週末清晨的馬路上車不多,陳星把油門踩深了一點。V8引擎低沉地咆哮著,時速表指標穩穩上升。
四十分鐘。從綠洲花園到省人民醫院,正常車程二十五分鐘。週末清晨不堵車,二十分鐘能到。但他需要更快。不是因為陸遠山催他,是因為患者的血壓在掉。八十五、五十。失血超過兩千毫升,代償機製已經接近極限。每一分鐘,心肌都在更努力地收縮,血管都在更用力地收縮。但這些代償撐不了多久。
他把時間感知調到了一點二倍。窗外的行道樹後退得快了一些,前方的路麵以更快的速度鋪展在擋風玻璃上。不是讓自己更快——他開車的速度冇有變。是讓腦子裡那部分負責術前準備的思維,轉得更快。
Michels第四型。替代性左肝動脈起源於胃左動脈,替代性右肝動脈起源於腸繫膜上動脈。兩根主要動脈都是變異的。這意味著肝門的解剖結構完全不同於常人——正常的肝動脈走行是肝總動脈從腹腔乾發出,分成肝固有動脈和胃十二指腸動脈,肝固有動脈再分成左右兩支。但Michels第四型根本冇有肝總動脈。左肝動脈直接從胃左動脈來,右肝動脈直接從腸繫膜上動脈來。兩根動脈從不同的方向進入肝臟,互不相連。
常規的Pringle阻斷——捏住肝十二指腸韌帶,同時阻斷門靜脈和肝動脈——在這種變異下是無效的。因為變異的右肝動脈根本不走肝十二指腸韌帶,它從腸繫膜上動脈發出後,走行在門靜脈後方,繞過膽總管,從右側進入肝臟。你捏住肝十二指腸韌帶,隻能阻斷門靜脈和左肝動脈,右肝動脈照樣在噴血。
他腦子裡調出那個死在馬裡蘭州公路上的陳星在約翰·霍普金斯見過的幾例Michels第四型。David Anderson處理這種變異的方法,他記得每一個細節。第一,不依賴Pringle阻斷。第二,在肝門部分離出變異的右肝動脈,單獨阻斷。第三,左肝動脈從胃左動脈來,走行在小網膜囊裡,分離時要格外小心——它緊貼著胃小彎,一不小心就會損傷胃壁的血供。
他在腦子裡把這些步驟推演了很多遍。
大G駛過一個彎道。省人民醫院的外科樓出現在視野裡,灰色的樓體在晨光中泛著冷淡的光。他把車停進地庫,拎著保溫杯下車,走進電梯。
手術室在五樓。
陳星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是一副兵荒馬亂的景象。方國棟站在護士站旁邊,手術服上沾著血跡,口罩摘了一半掛在耳朵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看到陳星,他快步迎上來。
“陳醫生。開腹之後,腹腔積血清除了,但肝臟右葉基本上碎了。V段和VI段完全毀損,VII段部分撕裂,VIII段相對完整但血供已經斷了。必須做右半肝切除。但我分離肝門的時候發現——冇有肝固有動脈。”
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左肝動脈從胃左動脈來,走在小網膜囊裡。右肝動脈從腸繫膜上動脈來,走在門靜脈後方。兩根動脈完全不連通。我不敢動。Pringle不能用,變異的右肝動脈我找不到。”
陳星把保溫杯放在護士站的檯麵上。“準備手術室。給我五分鐘換衣服。”
方國棟愣了一下。“陳醫生,這台手術的難度——陸主任不在,Anderson教授也不在。你確定你能——”
“方老師。”陳星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確定。因為Michels第四型,我在約翰·霍普金斯跟Anderson教授做過。我知道變異的右肝動脈在哪裡。我也知道怎麼在不損傷胃左動脈的前提下分離左肝動脈。”
方國棟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我當你一助。”
“好。”
陳星走進準備區,換好手術衣,戴上口罩帽子。洗手的時候,他開啟水龍頭,把時間感知調到零點八倍。水流從指尖滑過的觸感被拉長了——不是冷,是一種很細微的、水分子撞擊麵板表麵的震動。他把手翻過來,讓水流衝過手背,衝過指縫,衝過掌心。每一個毛孔在冷水刺激下收縮的觸感,清清楚楚。
他把時間感知調回正常。關掉水龍頭,擦乾手,走進五號手術室。
患者躺在手術床上,全麻,仰臥位。腹部已經開了一個倒V形的切口,腹腔撐開器撐開著,肝臟暴露在無影燈下。監護儀的滴滴聲規律地響著——血壓八十二、四十八,心率一百二十八。比剛纔又掉了一點。
方國棟已經站在一助位置了。器械護士正在清點器械,血管鉗、組織剪、持針器、電刀、超聲刀、CUSA,鋪滿了整個器械台。巡迴護士在監護儀旁邊,手裡握著麻醉記錄單。
陳星站到主刀位置,低頭看著暴露在無影燈下的肝臟。
右葉已經完全不成形了。V段和VI段的肝組織像被汽車碾過的草莓,變成了一團混著血塊的爛泥。VII段被撕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斷裂的血管還在往外滲血。VIII段顏色暗紫,血供已經斷了。整個右半肝正在壞死。而左半肝——左半肝的顏色是鮮亮的紅褐色,血供良好。那根變異的左肝動脈,從胃左動脈出發,走在小網膜囊裡,從左側進入肝臟,正在忠實地為左半肝輸送著血液。
“評估一下。”陳星的聲音從口罩後麵傳出來,很穩。
方國棟在旁邊深吸了一口氣。“右半肝切除。切除範圍V、VI、VII、VIII段。問題是——變異的右肝動脈找不到,Pringle不能用,切除過程中出血怎麼控製?”
陳星伸出手。“血管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