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秦若寒父母】
------------------------------------------
週六清晨六點,陳星被手機震醒了。
不是鬧鐘,是秦若寒發來的訊息。
“我媽突然問我,今天能不能帶你回家吃頓飯。她說想見見那個‘每天誇讚的人。”
陳星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從床上坐起來。窗外天還冇全亮,老榕樹的枝葉在晨光裡顯出模糊的輪廓,那窩白頭翁還冇醒。他揉了揉眼睛,回了一條。
“所以你天天誇我?”
“就是平時聊到而已。”
陳星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幾點?”
“十一點的高鐵,十一點四十到杭州東站。我爸媽住在臨安,坐高鐵過來四十分鐘。”秦若寒頓了頓,又發了一條,“我爸是退休教師,我媽是退休護士長。我爸話多,我媽話少但眼光毒。你做好心理準備。”
“知道了。”
“還有,我媽是省人民醫院退休的。她在護理部乾了二十五年。你那些證書她可能認識。你打算怎麼說?”
陳星靠在床頭,想了想。
“實話實說。約翰·霍普金斯畢業,現在省人民醫院骨科執業,同時在建明科技做技術顧問。”
秦若寒沉默了幾秒。“好。反正你的證書都是真的,經得起查。”
陳星冇有回覆這條。他翻身下床,走到洗手間洗漱。鏡子裡的他比一個月前長了一點肉,眼神裡多了一種篤定。他想起Anderson教授在機場說的那句話——“你的手,不再隻是外科醫生的手了。是所有你想成為的人的手。”
今天,這雙手要去見秦若寒的父母。不是以程式員、骨科醫生、技術顧問的身份,是以秦若寒的“最佳搭檔”的身份。
上午九點半,陳星把大G停進杭州東站的地下停車場。
他穿了一件白色襯衫,外麵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針織衫,黑色休閒褲,深棕色皮鞋。頭髮比平時梳得整齊一些,胡茬颳得乾乾淨淨。副駕駛上放著一個紙袋,裡麵是林秀蘭一大早塞給他的東西——一盒桂花糕,一罐自製的辣椒醬,一條羊絨圍巾。
“桂花糕是給秦姑娘爸媽的。辣椒醬是給秦姑孃的,她上次來說愛吃辣。圍巾是給你的——人家姑娘給你媽買了圍巾,你就空著手去?”
陳星接過紙袋的時候,他媽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壓都壓不住。那是一種“我兒子終於開竅了”的表情。
十一點三十五分,杭州東站到達大廳。
秦若寒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連衣裙,外麵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紮了起來,露出乾淨的脖頸。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輕輕敲著,眼睛盯著到達口的電子屏。
“緊張?”陳星問。
“有一點。我媽這個人,看一眼就能把人看透。我爸倒還好,隻要跟他聊得來,他就把你當自己人。”秦若寒頓了頓,“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手指在敲褲縫。”
陳星的手指停了。
到達口的旅客開始湧出。秦若寒踮起腳尖在人流裡搜尋著,然後她舉起手揮了揮。人群裡,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妻朝這邊走過來。
秦父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夾克,深灰色褲子,黑色皮鞋。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身材瘦高,微微有些駝背——幾十年低頭看書、批改作業留下的印記。臉上帶著一種退休教師特有的溫和笑意,遠遠看到秦若寒,笑容更深了。
秦母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針織開衫,裡麵是淺灰色襯衫,黑色長褲,平底鞋。頭髮剪得很短,花白,臉上的線條比秦父硬朗得多。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但眼睛很亮——那種在護理部乾了二十五年、每天跟醫生、病人、家屬打交道練出來的眼神。看人的時候像是在讀一份病曆,從第一行直接看到最後一行。
秦母的目光在到達口外麵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陳星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他和秦若寒之間大約兩拳的距離上。她什麼都冇說,但陳星感覺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從頭到腳,然後收了回去。
秦若寒迎上去。“爸,媽。這是陳星。”
陳星伸出手。“叔叔好,阿姨好。”
秦父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實在。“小陳,常聽若寒提起你。說你是她見過的最好的技術搭檔。”
秦母也伸出手。她的手乾燥而有力——護士長的手,洗了幾十年、消毒了幾十年、紮了幾十年針的手。“陳星。名字挺好。”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秦若寒在旁邊接了一句。“媽,陳星給您和爸帶了東西。”
陳星把紙袋遞過去。“阿姨,這是我媽自己做的桂花糕,讓我帶給您和叔叔嚐嚐。還有一罐辣椒醬,若寒上次說愛吃辣。”
秦母接過紙袋,低頭看了一眼。桂花糕用保鮮盒裝著,切得整整齊齊,上麵撒著幾粒乾桂花。辣椒醬是玻璃罐的,紅亮紅亮的,瓶口用紅絲帶繫了一個結。她看著那個絲帶結,沉默了一秒,然後抬起頭看著陳星。
“你媽有心了。”
秦父在旁邊笑著接話。“桂花糕好!我就愛吃甜的。走走走,先去吃飯。若寒訂了餐廳,就在車站旁邊。”
一行人往外走。秦母走在秦若寒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但陳星聽到了。
“個子還行。手也挺穩。”
秦若寒冇有接話。但她的耳廓微微紅了。
餐廳在杭州東站旁邊的商業綜合體裡,是一家杭幫菜館,秦若寒訂了靠窗的卡座。秦父秦母坐在一側,陳星和秦若寒坐在另一側。秦若寒把選單推到父母麵前,秦父擺擺手說“你們年輕人點”,秦母接過選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點了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東坡肉、宋嫂魚羹,四個菜,乾脆利落。
等菜的間隙,秦父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著陳星。“小陳,聽若寒說你是程式員?寫程式碼的?”
“是。在建明科技做技術負責人,同時在省人民醫院骨科執業。”
秦父的眼睛亮了一下。“醫生?程式員?這跨度可不小。你大學學的什麼專業?”
“臨床醫學。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畢業。程式設計是自學的。”
秦父推了推眼鏡,微微坐直了身體。“約翰·霍普金斯?那個在美國巴爾的摩的約翰·霍普金斯?”
“是。”
“全美醫學排名前三的約翰·霍普金斯?”
“骨科排名第一,肝膽外科排名第二。”
秦父靠回椅背,轉頭看了秦母一眼。秦母正在喝茶,杯蓋在杯沿上輕輕撥了一下,放下茶杯,看著陳星。
“約翰·霍普金斯的臨床醫學博士,回國後進了省人民醫院骨科,同時在軟體公司做技術負責人。”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病曆,“陳星,你這個履曆,不太常規。”
秦若寒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陳星靠在椅背上,看著秦母。
“阿姨,您說得對。確實不太常規。在美國讀完醫之後,我發現自己對程式設計也有興趣,就自學了。回國後先在軟體公司工作,後來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開始在省人民醫院做手術。現在兩邊兼顧。”
秦母看著他,那種“讀病曆”的眼神又出現了。
“兩邊兼顧。你一天有多少小時?”
“二十四。跟您一樣。”
秦母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轉了一圈。“若寒說,你們公司的開放平台專案,核心技術方案都是你做的。省人民醫院那邊,你做肩關節鏡、肝切除、肝移植。上週末還跟一個美國來的教授聯合主刀了一台肝移植。”
“是。”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秦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二十一歲,約翰·霍普金斯醫學博士,省人民醫院骨科醫生,軟體公司技術負責人。陳星,你這份簡曆,放在任何一家醫院的招聘桌上,人事科的人都會以為是假的。”
秦若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陳星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她停住了。
“阿姨,您說得對。所以我從來不解釋,實力能證明一切。”
秦母看著他,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確認。
“行。不解釋也行。隻要若寒信你,我就信你。”
秦若寒的手指在桌麵上鬆開了。
菜陸續上來了。西湖醋魚的酸甜味瀰漫開來,龍井蝦仁碧綠粉白相間,東坡肉在砂鍋裡微微發顫。秦父夾了一塊東坡肉,嚼完點了點頭,開始跟陳星聊起自己退休前教書的經曆。他教的是中學語文,在臨安一所中學教了二十多年,前年剛退下來。
“現在的學生,跟我們那會兒不一樣了。手機一拿起來就放不下。我教最後一屆的時候,有個學生在作文裡寫——‘我想當網紅’。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來錢快。我說你連兩百字的作文都寫不通順,當什麼網紅。後來他真去當網紅了,直播打遊戲,粉絲十幾萬。去年校慶回來,開了一輛保時捷。”
秦父搖了搖頭。“我不是眼紅。我是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太著急了。總想一步登天。不肯下笨功夫。”
他看著陳星。“若寒說你學程式設計是自學的。看了多少書?”
陳星想了想。“記不清了。大概兩百多本。”
“兩百多本。多長時間?”
“幾個月。”
秦父的筷子停了一下。“幾個月,兩百多本?”
“我看書比較快,學的也比較快。”
秦父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他夾了一塊西湖醋魚,換了話題。但陳星注意到,秦母在旁邊一直冇怎麼說話,隻是安靜地吃著菜,偶爾抬頭看陳星一眼。那種“讀病曆”的眼神還在,但濃度淡了一些。
吃到一半,秦若寒起身去洗手間。秦母放下筷子,看著陳星。
“陳星。”
“阿姨您說。”
“若寒從小要強。小學當班長,中學當學生會主席,大學修雙學位,工作以後從來冇請過假。上週五她請假了,說要去買東西。我知道她是去你家。”
陳星冇有說話。
“她從來冇談過戀愛。不是冇人追,是她看不上。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他們都不如我’。一個女孩子,說出這種話,不是驕傲,是孤獨。她一直在找一個能跟她並肩站在一起的人。”
秦母看著他。
“她說她找到了。”
陳星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