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夢想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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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的早晨,陳星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鬧鐘,是真的鳥。出租屋小區裡有幾棵老榕樹,不知道什麼時候搬來了一窩白頭翁,天一亮就開始叫,嘰嘰喳喳的,像在開晨會。陳星躺在床上,聽著那窩鳥叫了足足兩分鐘,然後翻身坐起來。
他冇有立刻下床。
昨晚的夢境還殘留著碎片——他夢到自己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檯前,手裡的手術刀在無影燈下閃著冷光。夢裡他的手很穩,刀鋒劃過麵板的觸感清晰得不像夢。然後畫麵一切,他站在一個巨大的灶台前麵,鍋裡翻騰著紅油,花椒和乾辣椒的香氣撲麵而來,他的手腕一抖,整口鍋裡的菜翻了個麵,火苗竄起半米高,身後傳來一陣掌聲。再然後,他坐在一張繪圖桌前,手裡捏著一根鉛筆,麵前的圖紙上是一座建築的正立麵,線條乾淨利落,每一根線都像從他心裡長出來的。
三個夢,三種人生。
他揉了揉臉,把殘夢驅散,下床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跟一個月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臉頰上長了一點肉,不再是那種營養不良的削瘦。眼睛裡有了光,不是係統給的,是每天醒來知道今天要做什麼、能做到什麼程度的那種篤定。他湊近鏡子,看著自己的眼睛,忽然想起昨晚睡前腦子裡轉的那個念頭——
程式設計,我真的喜歡嗎?
熱水器的嗡鳴聲在狹小的衛生間裡迴盪。陳星把臉埋進冷水裡,憋了十幾秒,然後抬起頭,水珠順著下巴滴落。他撐著洗手檯的邊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當初選程式設計,原因很簡單——來錢快。係統說“打工收入千倍獎勵”,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程式員。他在電子廠的時候,聽工友說過一個親戚在深圳寫程式碼,月薪三萬。三萬對他來說已經是天文數字了。千倍獎勵,那就是三千萬。所以他冇有猶豫,選了程式設計。
但那是“選”,不是“喜歡”。
他擦乾臉,走回房間,坐在床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他盯著那道光帶,腦子裡開始做一件他很少做的事——回憶自己到底喜歡什麼。
絕對記憶讓回憶變得太容易了。容易到有時候他不願意去想。
六歲,他在老家院子裡用泥巴捏了一輛小汽車,捏得像模像樣,輪子能轉。隔壁的爺爺路過看了一眼,說這孩子手巧,將來當個手藝人。他媽聽到了,笑了笑冇說話。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捏泥巴,隻知道捏完了很有成就感。
九歲,他用家裡廢棄的收音機零件拚了一個小風扇,接上電池能轉。他爸看到了,罵了他一頓,說他把還能修的東西拆壞了。他把小風扇藏在床底下,每天晚上偷偷拿出來轉一會兒。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搗鼓電子元件,隻知道那個小風扇轉起來的時候,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十二歲,他在學校的美術課上畫了一幅畫,被老師貼在教室後麵的黑板上掛了整整一個月。畫的是他家窗外的景象——一棟老樓的牆麵,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紅磚,窗台上有一盆他媽養的吊蘭,葉子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晃動。老師說這幅畫“有生活”。他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有生活”,隻知道畫畫的時候,時間過得特彆快。
十四歲,他第一次接觸電腦。學校的微機室,二十台老舊的聯想台式機,開機要等三分鐘。老師教的是Word和Excel,但他趁老師不注意,偷偷點開了畫圖軟體,用滑鼠畫了一輛車。畫得很醜,滑鼠太難控製了,但他畫了整整一節課,下課鈴響了都冇聽見。
十五歲,他開始去網咖。不是為了打遊戲,是因為網咖的電腦裡有更多軟體。他發現了Photoshop,發現了3D Max,發現了一個叫“程式設計”的東西——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程式設計是什麼,隻知道在黑色的螢幕上敲一些英文字母,就能讓電腦畫出圖形、計算出數字。他覺得神奇,但也僅僅是神奇。
十七歲,他輟學了。不是因為成績差,是因為家裡實在供不起了。他妹那年考上縣裡最好的初中,學費比他高中貴。他媽在超市理貨,一個月兩千八。他爸在工地上搬磚,一個月四千,但腰不好,乾一天歇兩天。他坐在學校操場的看台上,想了一整個下午,然後走回教室,收拾書包,跟班主任說他不唸了。班主任勸了他很久,他隻說了一句話:“老師,我妹比我聰明。”
十八歲到二十一歲,他在三家電子廠之間輾轉。流水線上不需要思考,隻需要重複。擰螺絲、貼標簽、打包、裝箱。每天重複兩千遍,手的動作比腦子快。那三年裡,他幾乎冇有想過“喜歡”這件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因為一旦開始想“我喜歡什麼”,緊接著就會想“我為什麼在這裡”,然後整個人的精神支柱就會塌掉。所以他不讓自己想。他把那部分自己關起來,鎖上,鑰匙扔進意識深處。
直到係統出現。
陳星從床邊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睛。樓下的馬路上,早點攤的胖大姐正在翻煎餅,油煙氣混著晨光一起升上來。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已經開始密集,這座城市正在醒來。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一年後,係統失效了。他抽了幾十次獎,擁有幾十種頂級技能。到那時候,他想做什麼?
不是“能做什麼”,是“想做什麼”。
他重新坐回床邊,開始認真地、像一個會計師盤點庫存一樣,盤點自己過去二十一年裡,所有真正讓他感到“滿足”的瞬間。
捏泥巴汽車的時候,滿足。拆收音機拚小風扇的時候,滿足。畫畫被貼在黑板上展覽的時候,滿足。用滑鼠在畫圖軟體上畫出一輛歪歪扭扭的車的時候,滿足。在電子廠的宿舍裡,用手機看程式設計教學視訊,跟著敲出第一行“Hello World”,螢幕上跳出那行綠色的小字的時候——滿足。
等等。
最後那一條,他差點漏掉了。
他重新調出那個記憶。電子廠宿舍,晚上十一點,上鋪。他戴著耳機,手機螢幕的亮度調到最低,怕影響舍友睡覺。視訊裡一個光頭程式員正在講Python基礎,聲音嗡嗡的,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他跟著視訊,在手機上一個叫“程式設計編譯器”的App裡敲下了print(“Hello World”)。敲完之後他點了一下執行,螢幕上跳出一行綠色的小字。
Hello World。
那一刻,他心跳加速了。不是因為“這能賺錢”,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程式員能賺多少錢。心跳加速是因為——他讓一台機器,聽懂了他的話。
那種感覺,跟他捏的泥巴汽車輪子能轉的時候,一模一樣。跟他拚的小風扇轉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跟他畫的畫被老師掛在黑板上展覽的時候,一模一樣。
創造。
他喜歡的不是程式設計。他喜歡的是創造。
陳星靠在床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在水下憋了很久終於浮出水麵。這個發現讓他忽然輕鬆了,也讓他忽然困惑了。
如果喜歡的是創造,那創造的載體是什麼,重要嗎?
醫生創造的是健康。廚師創造的是味道。建築師創造的是空間。電子工程師創造的是會運轉的機器。製藥師創造的是能救命的分子式。程式員創造的是——能讓人用上那些東西的係統。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和紙。他很少用紙筆了,但想這種事的時候,手指在紙上劃過的觸感能讓他思路更清晰。
他在紙上寫下:醫生、廚師、建築師、電子工程師、製藥師、程式員。
然後他在每一個詞下麵,寫了他能想到的“創造”是什麼。
醫生——把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那種創造,是跟死神搶東西。
廚師——讓一個人吃到某道菜的時候,想起媽媽的味道。那種創造,是往人的記憶裡種東西。
建築師——讓一塊空地變成一棟樓,讓很多人在裡麵生活、工作、相愛、爭吵。那種創造,是給人一個容器。
電子工程師——讓一堆矽片和導線活過來,能計算、能通訊、能控製。那種創造,是給機器靈魂。
製藥師——找到一個分子,讓它精準地殺死癌細胞,同時不傷害正常細胞。那種創造,是跟造物主掰手腕。
程式員——讓所有的創造,變得更快、更準、更廣。醫生寫的病曆,廚師看的菜譜,建築師用的繪圖軟體,電子工程師用的模擬工具,製藥師用的分子模擬係統——全是程式員寫的。
陳星的筆尖在“程式員”三個字下麪點了一下,墨水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他忽然笑了。
不是因為程式員比彆的職業“高階”,是因為他突然發現,他當初選程式設計,表麵上是選了“來錢快”,實際上可能是選了那個六歲時捏泥巴汽車、九歲時拚小風扇、十二歲時畫窗台吊蘭的自己的延續。
那個小孩喜歡的東西,從來不是某一個具體的物件。他喜歡的是“把腦子裡想的東西,變成真的”。
程式設計是這件事最快的途徑。
不用等材料,不用等工具,不用等彆人批準。一台電腦,一個鍵盤,腦子裡有什麼,螢幕上就出現什麼。從想法到現實的路徑,比任何其他創造方式都要短。
這是他潛意識裡選程式設計的原因。隻是他以前太窮了,窮到不敢承認自己是因為喜歡才選的,隻能告訴自己“我是為了錢”。
陳星把那張紙折起來,夾進抽屜裡的一本書裡。然後他開啟電腦,開始寫今天的工作計劃。API閘道器的限流模組今天要寫完,風控引擎的特征工程要做一次重構,雲創那邊鄭川發來的適配層程式碼需要review,秦若寒的開發者文件第三版改好了,等著他確認技術細節。
工作還是一樣的工作。但今天他寫程式碼的時候,心態不一樣了。
以前他寫程式碼,像是在跑一條很長的隧道,隧道的儘頭是“財務自由”“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不再被人看不起”。那些目標都很好,但它們都在遠處。他每寫一行程式碼,都是在往遠處跑。跑得快,但不知道為什麼要跑這麼快,隻知道必須跑。
今天他寫程式碼,像是在搭積木。
每一行程式碼都是一塊積木。搭上去,係統就多一塊功能。再搭一塊,係統又變大一點。等到積木搭成一座城堡的時候,有人會住進去,有人會在裡麵做他們想做的事,有人會因為這座城堡而少加一天班、多陪孩子一個小時、在發工資那天多拿幾百塊獎金。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但他知道他們存在。
就像他不知道老王老婆坐在按摩椅上是什麼表情,但他收到了老王那條訊息——“你這個前手下,比親戚還親。”
這比二十億獎勵更讓他覺得踏實。
下午,陳星正在寫API閘道器的限流演演算法,手機震了。是周誌遠發來的訊息,連發了三條。
“陳老師,您那個仲裁者方案,我跑了一週壓測,資料出來了。時鐘偏差檢測的精度比TrueTime原生方案提升了十七倍。TrueTime原生方案在NTP偏差超過五十毫秒時就會產生錯誤時間戳,您的方案扛住了兩百毫秒的偏差,仲裁者降級觸發後零錯誤。我把壓測報告發您郵箱了。”
然後他發了一條:“沈爺看了報告,把方老師叫到辦公室聊了四十分鐘。方老師出來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我們這代人,可以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