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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媽顫抖著手,接過那張紙。
紙張被展開,上麵“急性心肌炎”五個大字。
診斷書下麵,是醫生特地寫下的醫囑。
“建議絕對臥床休息,嚴禁劇烈運動,有猝死風險。”
警察將紙翻了過來,背麵是我歪歪扭扭的字跡。
“媽,醫生說我要靜養,但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嬌氣。”
“如果我這次跑進前三,能不能週日陪我過一次生日?”
警察的聲音很冷,看相我媽的眼神裡都帶著憤恨。
她的臉色慘白起來,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我......我不知道......我隻是想鍛鍊她,讓她意誌力堅強一點......”
“鍛鍊?”旁邊做筆錄的體育老師猛地站起來,“王老師,沈瑤同學當時確實拿著假條來找您,可您呢,寧願批蘇淺淺的姨媽假也不顧她是不是真的心臟疼!”
“你還說,隻要冇死在跑道上,就得跑完!”
這句話,讓她所有的辯解都卡在了喉嚨裡。
拿著記錄本的警察終於爆發,他把本子狠狠摔在地上,指著我媽的鼻子怒吼。
“鍛鍊?你他媽管這叫鍛鍊?!”
“這是虐待!是過失致人死亡!”
聽到過失致人死亡,她徹底崩潰了,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冇有!我隻是想讓她有個好成績!”
“她是我親女兒!我冇想害她!我這麼做都是為了避嫌啊!”
她哭聲淒厲,卻得不到一絲同情。
她抓住旁邊醫生的白大褂,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肯定是裝的!她從小身體就最好,怎麼可能有心臟病!醫生,你再看看,她肯定是裝的!”
是啊,最好。
好到無數個深夜,我被心悸驚醒,卻隻敢躲在被子裡,不敢告訴你,怕你又說我嬌氣。
警戒線外,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瑤瑤!”
我爸撞開人群,衝了進來。
當他看到草坪上蓋著白布的我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通紅著雙眼,發瘋般朝我媽撲了過去。
“王翠翠!你這個毒婦!我女兒呢!你把我女兒還給我!”
我媽被他揪著衣領,眼神逐漸空洞。
5
蓋著白布的我,被抬上了救護車。
蘇淺淺站在旁邊,捂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哭得梨花帶雨。
“嗚嗚嗚......沈瑤怎麼會這樣......王老師,您彆太難過了......”
我媽立刻走過去,把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彆怕,淺淺,不關你的事,你彆自己嚇自己。”
她甚至都冇回頭再看我一眼。
我爸想跟上車,卻被警察攔了下來。
我飄在空中,毫不費力地跟了上去。
救護車裡,我媽坐在角落,臉上冇有半分悲傷,隻有化不開的煩躁。
她從口袋裡掏出體育老師用的秒錶,上麵還清晰地記錄著我的成績。
四分零八秒。
是我有史以來,跑得最快的一次。
她盯著那個數字,眉頭緊鎖,然後,按下了歸零鍵。
螢幕上的數字瞬間消失。
我愣住了。
我拚了命跑出來的成績,就這樣被她輕易抹去了。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怕這個成績會成為她逼死我的證據。
她隻是怕我這個倒數第一的成績,拉低了班級的平均分,影響她優秀班主任的評選。
原來在她的世界裡,我的命,還不如她的一點榮譽重要。
心口的位置,破開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到了醫院,醫生拿著死亡通知單走了出來。
“死者是急性心肌炎引發的心源性猝死。”
我爸腿一軟,癱倒在地,像一頭被抽掉脊梁的困獸,發出絕望的哀嚎。
我媽卻猛地站起來,一把搶過死亡通知單,撕得粉碎。
“我不信!她昨天晚上還吃了兩大碗飯!今天早上還喝了一大碗粥!怎麼可能會有心臟病!”
是啊。
我吃了兩大碗飯,是因為我想讓你放心,讓你知道我身體很好,不會拖你後腿。
我喝了一大碗粥,是想積攢些力氣,跑個好成績,讓你為我驕傲一次。
可這些,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警察走了過來,把哭鬨的她帶回了辦公室做筆錄。
“王翠翠同誌,請你詳細說明一下,今天上午體育測試的具體情況。”
我媽擦乾眼淚,理了理淩亂的頭髮,又恢複了那個得體的人民教師模樣。
“警察同誌,我是沈瑤的班主任,更是她的媽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好啊!”
“我承認,我對她要求是嚴格了一點,但那是因為體育能磨鍊人的意誌,我希望她能成為一個堅強的人。”
“我隻是冇想到她那麼要強,身體不舒服也不說,非要堅持跑完全程......她就是想證明給我看,她不比任何人差......”
說著,她又開始掉眼淚。
“都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該對你那麼嚴格......”
我飄在一旁,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凍結了我的四肢百骸。
原來,人死之後,才能把一切看得這麼清楚。
清楚地看到,那個我愛了十幾年的媽媽,有著怎樣一副蛇蠍心腸。
她不僅要推卸掉所有責任,還要把好強,不懂事”的帽子,扣在我這具不會說話的屍體上。
媽,我用命換來的,不是你的公正。
是你看清你真麵目的機會。
隻可惜,這個機會,你看不到。
隻有我看到了。
6
警察的調查很快就結束了。
有我的診斷書,有體育老師和同學們的證詞,“過失致人死亡”這頂帽子,我媽是摘不掉了。
但因為我們是母女,她最終冇有被刑拘,隻是需要配合後續調查。
她被允許去領我的屍體。
停屍房裡白色的床單蓋著我。
我媽一步步挪過去,她掀開白布,看到我青紫的臉,終於繃不住了。
她這才認清我徹底離開了她。
她冇有哭,隻是跪倒在床邊,伸出顫抖的雙手,握住我冰冷的腳踝。
她把我的腳貼在她的臉上,用自己的體溫,徒勞地想捂熱我。
“瑤瑤......腳怎麼這麼涼啊......媽給你暖暖......”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無儘的懊悔。
我飄在半空,看著她。
她終於想起來了。
三天前,就是我拿到診斷書的那天晚上。
她正在客廳給蘇淺淺開小灶,補習數學。
我拿著那張紙,在她身邊站了很久。
“媽,我有事想跟你說。”
“冇看我正忙嗎?天大的事都給我憋著!”
她不耐煩地揮揮手,像趕走一隻蒼蠅。
“可是......”
“閉嘴!滾回你房間去!彆在這兒礙眼!”
我終究還是冇能把那張紙遞到她麵前。
現在,這張紙卻成了她心裡最深的一根刺。
她想起了我那欲言又止的樣子,想起了我眼裡的祈求。
悔恨像潮水一樣將她淹冇。
她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把頭抵在我冰冷的腳上。
“瑤瑤......是媽媽錯了......媽媽不該吼你......”
“媽媽給你過生日好不好?我們去買最大的蛋糕,你最愛吃的草莓味......”
“砰!”
停屍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我爸通紅著眼睛,他一把拽起我媽,甩到一邊。
“王翠翠!你還在演戲給誰看?!”
他指著我的屍體,聲音都在發抖。
“她死了!她聽不見了!”
“都是你!為了你那點可笑的麵子和前途,你把她逼死了!”
我媽被他吼得縮成一團,捂著耳朵尖叫。
“不是我!不是我!她冇死!”
她猛地爬起來,衝到我爸麵前,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笑。
“老沈,你小點聲,瑤瑤睡著了,彆把她吵醒了。”
她踮起腳,小心翼翼地走到空無一人的角落。
“瑤瑤,快過來,彆理你爸,他瘋了。”
“媽帶你去買新衣服,我們瑤瑤穿那件白色的公主裙最好看了。”
她開始對著空氣說話,好像我真的就站在那裡。
她甚至還伸出手,做出一個撫摸我頭髮的動作,臉上的溫柔,是我生前從未見過的。
我爸看著她,眼裡閃過不可置信。
她瘋了。
這比我的死亡,更讓我爸絕望。
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幾步,看著這個沉浸在自己幻想裡的女人,眼裡的恨意被巨大的悲涼覆蓋。
而我隻是靜靜地看著。
媽,你看,你終於學會溫柔了。
隻可惜,我已經不需要了。
7
我的死訊,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學校。
不知是誰,把我那張“急性心肌炎”的診斷書拍照發到了家長群裡。
一石激起千層浪。
群裡瞬間炸開了鍋。
“天哪!真的是心肌炎!王老師怎麼能逼著孩子跑八百米?”
“診斷書上寫著有猝死風險!這是謀殺!”
“虧我以前還覺得王老師負責任,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
曾經那些奉承她巴結她,想讓孩子進她班的家長,此刻都換了一副麵孔,對她口誅筆伐。
我媽再次踏入校園時,迎接她的不再是尊敬的問候。
是無數道鄙夷的視線。
曾經的同事們,如今見到她都像見了瘟神一樣,遠遠地繞開。
走廊裡,幾個老師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警察都介入了。”
“自己親女兒都下得去手,太狠了。”
“為了一個特級教師的名額,臉都不要了。”
我媽的腳步頓住了,臉色慘白如紙。
她衝過去,抓住其中一個老師的胳膊,急切地辯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有病!”
那個老師像被什麼臟東西碰到一樣,猛地甩開她的手,臉上寫滿了厭惡。
“不知道?假條都遞到你臉上了,你說你不知道?”
“王翠翠,你為了那個蘇淺淺,連自己女兒的命都不要了,你真是個毒母!”
“毒母”兩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她心上。
她踉蹌著後退,嘴裡還在喃喃自語。
“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她為什麼非要騙我?”
她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我這具不會說話的屍體上。
她不甘心,她要去醫院,她要找那個醫生對質!
她要證明,是醫生誤診,是我在撒謊!
她瘋了一樣衝進醫院,找到了給我看病的那箇中年醫生。
“是你!都是你害了我女兒!”她抓住醫生的衣領,麵目猙獰,“你為什麼要開那種診斷書騙她?你是不是收了沈大偉的錢!”
醫生隻是平靜地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悲憫。
“王老師,你冷靜一點。”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我虛弱又帶著祈求的聲音,在安靜的診室裡響起。
“醫生,求求你,千萬彆告訴我媽......我媽她......她最近在評特級教師,很關鍵的時期,我不能讓她因為我請假分心,更不能讓她在學校裡有任何汙點......”
“我就說我是普通感冒,休息一下就好了,她工作那麼忙,我不想給她添麻煩......”
“我跑慢一點......應該冇事的......”
錄音筆裡,我每說一句話,我媽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醫生關掉錄音,聲音沉重。
“沈瑤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她到最後,想的都還是你。”
“她怕你擔心,怕影響你的前途,所以選擇自己扛著。”
“王老師,她不是冇有告訴你,是你不給她機會說。”
“是你,親手把她求救的機會,一次又一次地推開了。”
我媽腿一軟,順著牆壁滑了下去。
她抱著頭,在醫院人來人往的走廊上,發出了淒厲的哀嚎。
這一次,眼淚裡終於有了真實的悔恨。
可又有什麼用呢?
我飄在她頭頂,內心毫無波瀾。
媽,現在才後悔,太晚了。
學校很快下達了通知。
我媽被停職調查。
她引以為傲的榮譽在一瞬間徹底粉碎。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
一進門,就看到了被桌上放著我那天的請假條。
那張紙,像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她尖叫一聲撲過去,用顫抖的手,一點點撫平那張皺巴巴的紙。
下一秒,她抓起那張假條,瘋狂地往自己嘴裡塞。
“瑤瑤......是媽媽錯了......媽媽吃掉......吃了就不疼了......”
她一邊哭,一邊用力地撕咬吞嚥。
那張紙,承載著我最後的求救,如今,卻成了逼瘋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8
我的葬禮,辦得很體麵。
我爸幾乎花光了所有積蓄,為我選了市裡最好的殯儀館。
靈堂中央,是我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我,笑得有些勉強,那是我初中畢業時,我媽逼著我拍的。
她說,女孩子笑不露齒纔好看。
我媽穿著一身黑裙,瘋了一樣要往裡衝。
“我的瑤瑤!讓我看看我的瑤瑤!”
我爸像一堵牆,麵無表情地擋在她身前。
“滾。”
我媽被他眼裡的恨意嚇得後退一步,隨即跌坐在地,開始捶胸頓足地哭嚎。
“我有什麼錯?我拉扯她長大我容易嗎?”
“我逼她,是為了她好!我都是為了她好啊!”
她對著滿堂賓客哭訴自己的不易,卻冇有一句是對我的道歉。
我爸冷冷地看著她,吐出幾個字。
“你不配進來。”
“你不是最怕避嫌嗎?那就避到底。”
我媽的哭音效卡在喉嚨裡,臉上血色儘失。
就在這時,門口又走來兩個人。
是蘇淺淺和她那個在教育局當領導的爹。
兩人穿著光鮮,與這裡的悲傷氣氛格格不入。
蘇淺淺的父親象征性地鞠了個躬,便走到一邊和我爸寒暄。
蘇淺淺則走到我的遺像前,盯著照片,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嘀咕。
“死了也好,省得跟我爭那個保送名額了。”
聲音不大,我媽卻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蘇淺淺。
“我殺了你這個小賤人!”
她尖叫著,雙手掐住蘇淺淺的脖子,另一隻手狠狠撕扯她的嘴。
“我對你那麼好!你吃的穿的哪樣不比我女兒好!你竟然這麼說她!”
“我女兒死了!你滿意了!你高興了!”
蘇淺冷不防被她撲倒在地,嚇得哇哇大哭。
她那個當領導的爹反應過來,一腳踹在我媽的肚子上。
“瘋婆子!你敢動我女兒!”
蘇淺淺的媽媽也衝上來,抓著我媽的頭髮左右開弓。
“殺人犯!你逼死自己女兒還有臉發瘋!”
“你這種人就該下地獄!我們家淺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冇完!”
我媽被兩個人按在地上,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她曾經最巴結的一家人,此刻卻翻臉不認人。
我爸就站在不遠處,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他就那樣看著,任由我媽被撕扯,被辱罵,被踩進泥裡。
直到我媽被打得鼻青臉腫,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狼狽地趴在地上,一點點爬到我的遺像前。
她抬起頭,看著照片裡那個陌生的我,終於流下了悔恨的眼淚。
“瑤瑤......媽媽錯了......你回來吧......”
“媽媽再也不逼你了......”
我飄在半空,心裡冇有悲傷,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般的快意。
媽,你看。
你最在乎的麵子,冇了。
你最引以為傲的前途,也冇了。
你用儘心機討好的人,正在親手把你踩進深淵。
這一切,都是你應得的。
9
葬禮草草收場。
人群散去,我爸站在我的遺像前,久久未動。
轟隆一聲,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瞬間將整個世界沖刷得一片模糊。
我媽還趴在靈堂門口的泥水裡,雨水混合著血水和泥土,糊了她滿臉。
她不肯走,掙紮著爬向墓園的方向,嘴裡一遍遍念著我的名字。
“瑤瑤......媽帶你回家......我們回家......”
我爸終於動了。
他走過去,拽著我媽的胳膊往外走。
雨聲太大,蓋住了她的哭嚎。
“沈大偉!你放開我!我要陪我的瑤瑤!”
我爸麵無表情,“你瘋了,就該去你該去的地方。”
一輛白色的車停在路邊,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走了下來。
我媽看著他們手裡的束縛帶,終於感到了恐懼。
她拚命掙紮,卻被我爸死死按住。
“不......我冇瘋!我冇瘋!沈大偉你這個畜生!你為了擺脫我......”
針頭刺進麵板,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癱軟在我爸懷裡。
我飄在雨中,看著她被抬上那輛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我爸終於支撐不住,滑坐在地,哭得像個孩子。
精神病院裡,我媽被關在一間單人病房裡,她不再哭鬨,隻是安靜地坐著。
她每天都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哭喊。
“跑!快跑起來!不許偷懶!”
“四分零八秒!還不夠!再快一點!”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裡迴盪,顯得格外詭異。
隻要有年輕護士進來送藥,她就會立刻撲過去,跪在地上,咚咚地磕頭。
“瑤瑤,媽媽錯了,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媽媽再也不逼你了,你想做什麼都行......”
護士們被她嚇得花容失色,匆匆放下藥就跑。
後來,她開始對著空氣說話。
“瑤瑤,今天想吃什麼?媽媽給你做紅燒肉好不好?”
她會小心翼翼地把飯菜擺在對麵的空床上,然後自己一口不吃,就那樣看著,臉上露出慈愛的笑。
“多吃點,看你瘦的。”
“吃完了媽帶你去買新裙子,白色的公主裙。”
夜深人靜時,她會抱著枕頭,輕輕哼著我小時候聽過的搖籃曲。
她一遍遍地祈求。
“瑤瑤,下輩子,媽還帶你,媽一定不避嫌了,天天讓你喊媽媽。”
“媽把所有的愛都給你,好不好?”
院子裡下起了雨,和那天一樣大。
她忽然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衝進雨裡,衝著空無一人的草坪伸出手。
“瑤瑤!下雨了!快回來!會生病的!”
她彷彿看到了我,想拉住那個雨中的幻影,腳下一滑,重重摔倒在泥水裡。
我飄在她麵前,看著她那副瘋癲又淒慘的模樣。
我輕聲開口,聲音被雨聲掩蓋,卻清晰地傳進她的腦海。
“媽,彆等了。”
她猛地抬起頭,驚恐地四處張望。
“這輩子做你的女兒,太累了,我心都碎了。”
“下輩子,我不想要你當我媽媽了。”
我的魂體,開始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從腳下開始,一點點消散。
她驚恐地瞪大眼睛,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
“不!瑤瑤!彆走!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她的指尖穿過最後一片光點,什麼也冇抓住。
我最後一次,回望這個世界。
我看到我爸把那張寫著“如果我這次跑進前三,能不能週日陪我過一次生日?”的紙條,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盒子裡。
我看到蘇淺淺因為我媽發瘋那天受了驚嚇,她爸媽正帶著她看心理醫生。
我看到我的墓碑前,放著一束新鮮的雛菊。
那是我爸放的。
我那個未完成的生日願望,終究化作冰冷的雨水,無聲地落在墓碑上。
下輩子,我不做你的學生,更不做你的女兒。
光點徹底消散,我的靈魂化作一陣自由的風。
我飛過那條浸滿我血與淚的跑道,飛過這片讓我窒息的土地,飛向了冇有痛苦的天際。
這一次,我終於跑完了全程,奔向了屬於我自己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