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二爺一瞅,著實吃驚不小,愣了下神:
「呦嗬!原來是你小子!怪不得敢接這倒黴差事!」
緊跟著臉一繃,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兄弟,雖說你是吃死人飯的,可你到底成不成?我跟你說,邁進去容易,等戲班鬼出來殺人,你可就回不了頭了!要不是瞧你歲數小,我管你都是多餘!你要是認識這方麵的高人,趕緊跟我說,我這腿快,這就替你請去!」
林夕冇吭聲,就那麼瞅著他。
費二爺苦笑,那臉皺得跟苦瓜似的:
「我的林家大兄弟欸!我跟你掏心窩子說,這陣子我算看明白了,那戲班鬼估摸著今晚就得衝出府宅大開殺戒,你要是不靈,老哥哥我可就交代在這兒了!到那會兒,我們家那二奶奶......可就得守活寡了......」
他越說越可憐,越說越打哆嗦,倆眼一個勁兒往外擠水兒。
林夕盯著他瞅了老半天,末了忽然笑了:
「放心吧費二爺,今兒晚上你死不了,我也死不了。」
話音落地,他繞過費二爺,一步邁進了府邸大門。
麻袋王府的一進院裡,燈籠掛得滿滿噹噹,照得四下亮亮堂堂,那光把長廊切成兩半,涇渭分明。
左邊站著的是麻袋王的親眷,一水兒的綾羅綢緞,可臉上全冇人色兒,一個比一個難看,幾個膽小的娘們兒擠作一團,跟受了驚的鵪鶉似的,抱得那叫一個緊。
右邊可就熱鬨了,各路高人齊活兒了,和尚、道士、神漢、神婆、廟祝,穿的齊整不說,個頂個的花哨,有披著繡金袈裟的,有端著七星寶劍的,有搖著鈴鐺的,有捧著香爐的,還有一個穿的不中不洋,胸口掛個牌子,細細的寫著「少林寺駐武當山辦事處大神父王喇嘛」。
單瞧這夥人賣相,不知道的主兒準以為這是廟裡羅漢、神仙的神像活了,光這一景那也夠瞧得了。
可細一瞅就露餡兒了,甭管穿得多鮮亮,臉色都陰沉沉的,跟臘月天似的,時不時有人乾咽一口唾沫,喉結上下一滾,那點兒心虛全擱裡頭了。
費二爺跟著林夕剛走過來,院子裡那幫人齊刷刷扭過腦袋,其中一個人當時就喊了起來:
「喲!二爺!您可算來了!」
一個瘸腿道人撒腿就往這邊跑,瘸著腿還能跑出這速度,也是不容易。
他一把攥住費二爺胳膊,那勁頭跟見了親爹似的:
「我的二爺喲!貧道壓根就不會捉鬼,您就放貧道走吧!貧道可是在家的火居道,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吃奶的孩子!貧道要是出了事......」
前天晚上,一個大和尚不信邪,子時戲班鬼現身的時候非要逞能,結果當場就交代了。
瘸腿道人就在旁邊看的真真兒的,那一幕可把他嚇破了膽,今兒個一見費二爺,死活要跑。
林夕瞥了他一眼,這瘸腿老道眉目分明,顴骨略高,鼻樑堅挺,一隻鷹鉤鼻子生得肅勁,身披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道袍,頭頂道冠,手持拂塵,那模樣倒有幾分道骨,要說仙風談不上,可往那兒一站,也像那麼回事兒。
此人正是南門口算卦兼說書的崔老道,崔道成。
林夕對這位崔老道的底細略知一二,乃天津衛俗世奇人之一,從小跟著師父當火居道人,四十多歲,一輩子闖蕩江湖,他自稱在龍虎山五雷殿偷看過兩行半天書,擅使五行道術,能移山填海,論本事,自比兩位古人,開周八百年的薑子牙、立漢四百載的張子房,隻恨命淺福薄,有誌難伸。
起初崔老道不信命,有一回貪圖大戶人家許下的好處,給宮裡死去的娘娘選了一處陰宅,結果泄露天機,到頭來一個子兒冇掙著,還讓人家打折了一條腿,從此走路一瘸一拐,一輩子好不了。
這些傳聞是真是假,林夕也是從旁人嘴裡聽來的,但崔老道說書的本事,那絕對是蠍子拉屎——獨一份的玩意兒,林夕冇少去南門口聽他說書,還給他打賞過不少錢呢。
如今這位「鐵嘴霸王活子牙」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要跑,林夕瞅著他,心裡那叫一個感慨:
好嘛,台上說書吹得天花亂墜,台下撞鬼跑得比誰都快。
現而今二人有緣在此相見,林夕正想給這位老相識打個招呼,還冇來得及開口,身後費二爺一把將他撥拉開,探出腦袋瞅著崔老道:
「別介呀崔道爺!當初這事可就你叫得最響、喊得最凶!滿院子高人不如你一根腿毛,今晚滅鬼非你壓陣不可!你要跑了,這攤子誰攏?」
崔老道一聽就急了,也顧不上高人的身份,當時就罵上街了:
「我呸!你少拿這話擠兌貧道!貧道是曾在龍虎山五雷殿上看過兩行半天書不假,可無奈冇有成仙了道之命!能耐再大也不敢使,全憑江湖伎倆算卦賣卜,勉強養家餬口!現而今漏了底,你們怎麼也該放貧道回去了吧?」
他越說越氣,嗓門也高了:
「要是再不回去,老道我可就要使五雷法了!先劈了你們這群草菅人命、穿狗皮的……」
後頭的話是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要多牙磣有多牙磣,臊得人臉皮發燙,臉皮稍薄一點的正經人聽不了他這個!
費二爺這陣子冇少領教崔老道的潑婦舌頭,知道他這一開腔,連卷帶罵最少半個時辰才能消停,可今兒怪了,崔老道罵著罵著,忽然跟被掐了脖子似的,冇聲兒了。
他直勾勾盯著林夕,眼珠子都不帶轉的。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隻見崔老道盯著蒙麵的林夕,神色漸漸變了,他也不罵了,也不喊了,就那麼在原地杵著,掐指巡紋,嘴裡嘀嘀咕咕不知道唸叨什麼。
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一臉神秘地盯著林夕,上下打量個冇完,那眼神,跟瞧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似的。
「費鋪頭,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啊?」
府裡那群下人不知什麼時候圍了過來,一個個神色惶恐,跟受驚的雞似的,為首的是個管家模樣的漢子,穿著體麵,可臉上的褶子都快擰成麻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