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很深,也很黑——深邃而又黑沉。
蕭玉盞的腳步突然頓住,“你為什麽帶我來這裏?”
兮澤沒有說話。
蕭玉盞又道:“哥哥不在這裏,對嗎?”
兮澤想了想,艱難地點點頭。
蕭玉盞失望地搖搖頭,猛的甩開兮澤的手,轉身往洞口跑去。兮澤忙拉住她,道:“不要走!”
蕭玉盞狠狠一個耳光摔在他的臉上,她心中說不出的痛苦,生氣地道:“放開我!”
兮澤放開她,哀求道:“你先跟我走好嗎?我待會兒和你解釋。”
“解釋?好,那你現在就解釋!為什麽現在帶我來這裏?為什麽你一下就可以幫我找到傾顏?為什麽……為什麽當初在藥王穀你能找到我並且救我?”其實這一切,在這一刻之前蕭玉盞從未懷疑過,她也驚訝,怎麽自己可以一下子說出這麽多對兮澤不利的疑點來,她又道,“那麽哥哥成親那天,你是不是有意要接近我們家?還是爹爹中毒——就是——”蕭玉盞不由地向後退了幾步,卻不敢再說下去。
兮澤心下難過,無奈地道:“你想到哪裏去了……”兮澤說著繞過她走到甬道口,卻也擋住了蕭玉盞向外逃跑的路。
蕭玉盞往甬道深處退去,此刻,她甚至覺得眼前的兮澤是她在這世上最害怕的人了。她承認,在進這山洞之前,就在他握住她的手的那一瞬,她擁有著無數關於他們倆的美好夢想,可是一點一點,就在這短短的幾步之間,他也越來越把自己隱藏起來,直到這一刻,那些希冀是不是要連同她的心跳她的生命——一同幻滅?
蕭玉盞感到這山洞分明是晃動了幾下,隨之而來的是憑空響起的一聲雷霆,無數碎石就像巨大的雨滴劈裏啪啦地砸下來。蕭玉盞退開兮澤跌跌撞撞地向洞口跑去,又聽“轟”的一聲,一塊巨石堪堪堵住洞口,就這樣,這條通往無限未知的黑暗的甬道與外界完完全全的隔絕了。蕭玉盞心下驚慌,使勁地推了推那塊石頭,急道:“快過來幫忙呀!”
這時,黑暗裏升騰起一點微弱的火光,兮澤手裏拿著火折,火焰柔和的跳動,照著他那張清雋的麵孔,他的表情平靜無比,這樣的兮澤太陌生,蕭玉盞多麽希望他是在和她開玩笑。卻聽兮澤道:“那是困囚石,一旦落下將這洞口封死,洞裏的人便絕無可能從這裏出去,而洞外的人也沒有辦法從這裏進來……”
“那怎麽辦!”
“我們先往裏麵走吧,還有其他出口的。”
“不!”蕭玉盞警覺地道,“你……你想幹什麽……”
兮澤倒抽一口氣,道:“我帶你去找你爹。”
蕭玉盞怒道:“你還騙我!我爹爹明明好好的在客棧裏……我不會跟你走的!”
“那個人不是你爹。”兮澤不禁脫口而出。
蕭玉盞愣愣地說不出話來,這句話對於她來說太假了,爹爹怎麽會不是爹爹呢,爹爹若不是爹爹又會是誰?連自己的爹爹都人不出來了,那豈不是太可笑了!
“蕭姑娘,對不起。”兮澤認真地道,“我是不想瞞著你的,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但是你放心,我既然決定把你帶來這裏,就已經想好從此以後絕不會再騙你!”
蕭玉盞見他說的誠懇,對他說的話竟然也有些感興趣了,便道:“好,既然你說那個不是我爹爹,那你說他現在在什麽地方!”
兮澤鬆了一口氣,道:“你隨我來,我邊走邊把這件事情說給你聽。”
蕭玉盞暫時不去想逃生的事情了,現在她隻想耐心的聽兮澤把這個“故事”講完。
“你還記得你哥哥結婚那天蕭老爺中毒的事情麽?慕姑娘說過蟾舌草汁是不能解雙頭蚊的毒的,即便是有蟾舌草汁,若找不到施毒之人,蕭老爺也隻能活一個月,可是現在的蕭老爺分明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蕭玉盞道:“或許是傾顏判斷錯了,也或許是爹爹身體確實很好……”
兮澤搖搖頭:“事實上,慕姑娘之所以被人稱作‘藥王’卻是因為自她行醫起便無一例誤診。即便是誤診,你好好想想,難道你不覺得蕭老爺子的性情很從前不大一樣嗎?”
“爹爹是有些變化的,可是一個人生病的時候性情有一些變化,也是人之常情啊。”
“如果一個人因為中毒性情變得連自己原先所謂的原則都沒有了,那不是很奇怪?”
“……我也沒有想到爹爹會為了救哥哥而答應月公主的要求,爹爹原來常常為自己沒有實踐對先帝的諾言留在朝堂上輔佐幼帝而自責……”蕭玉盞表示讚同。
“其實這些都不重要,事實上我確實知道那個蕭老爺不是你爹,因為你爹早就叫人掉包了,現在正是關在這處秘密天牢裏,所以你不要問我把你騙來這裏究竟有何居心,我隻是看不得你因為沒有找到哥哥難過……”
“那我哥哥呢?傾顏不是說哥哥也被關在天牢麽?”此時此刻,蕭玉盞心中滿是疑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帝都有兩個天牢,一個用來關押朝廷要犯,一個——也就是說這個,其實是秘牢,專門是因為一些見不得人的理由來關押一些沒有罪的人的。慕姑娘說的天牢應該不是這個,因為一般人絕不知道帝都還有這樣一個地方,另外,你哥哥確實是不在天牢裏的,他就在雅禾堂裏麵。”
“那太好笑了,你的意思不就是傾顏在騙我麽?”蕭玉盞覺得這荒唐極了。
“是。”兮澤毫不猶豫地道,“但絕不是她自己想要騙你,她是被逼的。”
蕭玉盞依舊難以置信,道:“就算我相信你說的全部都是真的,可是你又是怎麽知道的。”話一出口,她竟然沒來由的開始後悔了,也許她自己還不知道,她心裏真正一直向著的,卻是眼前這個人嗎,再怎麽樣,她從來都沒有想過,他會是所謂的敵人。
可是兮澤偏偏道:“因為——是月公主派我來的——我姓莫。”
蕭玉盞的預感精準的可怕,兮澤的回答多麽不可思議,駭人的謊言,無法饒恕的隱瞞!
兮澤不動聲色繼續道:“其實我以前是說過的,我是李瀚宗的朋友——但現在李瀚宗也早就不是小小的捕頭了,他已經是月公主的近身侍衛了,而我則是負責看管這座天牢……”
蕭玉盞緩緩地停下腳步,不再跟著兮澤,她害怕地道:“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兮澤也不再向前走,“你不要害怕,我絕不會傷害你,我隻是——隻是,在你麵前,我怎麽也沒有辦法再把這些話憋在心裏了……你那麽善良,如果我騙你,我便很不能忍心……真的……”
“那麽說,你真的是故意接近我們家……爹爹的毒是你下的!還有、還有藥王穀——也是你放的火?還有這洞口也是你故意讓它給堵上的,是不是?你、你想幹什麽!”
“一開始,我是按照公主的意思,去虹城、接近蕭家,可是後麵的事情卻不是我幹的。”
“不是你?那你說會是誰!”蕭玉盞覺得自己對眼前這個人的信任已經完全沒有必要了。
“蕭姑娘,你相信我,既然已經決定向你坦白這個秘密,我就沒有必要再騙你了。不瞞你說,八月十五,皇上將會宣佈退位,這也是公主這一局的最終目的,可是不管你信不信,其實這局早就亂了,蕭老爺中毒、藥王穀被燒、黃發人……包括我現在帶你來這裏,把一切都告訴你,這些都不是在公主的計劃裏的!”
蕭玉盞心煩意亂,雙手捂住耳朵,道:“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兮澤神情越來越凝重,是啊,為什麽要這個時候說出來呢,他也不知道。他希望她相信他,卻不求原諒,至少他知道自己絕不是個好人,所以,或許都坦白了,自己會心安一點,因為蕭玉盞已經成為了他最在意的人。如果說,讓她恨他,可以使她受到的傷害小一些,那麽他一定會選擇讓用愛來交換恨的。
而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可能可以很美的故事,早在還沒有開始的時候就應該被扼殺,他也永遠都不能不會不用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了,但是這樣的話,至少他還可以實踐曾經他暗自許下的諾——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保護她安全沒事!
蕭玉盞登時想起了什麽,情急之下抓著他的手臂道:“爹爹,爹爹現在怎麽樣?你不會騙我,你說我爹爹在這裏的,那你快帶我去找啊!”
空氣中彌漫著潮氣,死一般的沉寂,但是甬道的盡頭一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盡頭是一個大石洞,石洞被中央的一排蛇身一般粗細的鋼筋條隔開成兩部分,這分明是一個堅固無比的牢籠!
難道、難道這便是……蕭玉盞的心狂烈的跳了起來,難道——爹爹真的被關在這裏?她突然三步並作兩步向甬道盡頭衝去。
然而到了近處,她才發現,就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那鋼筋條竟已叫人擰彎,而那個牢籠裏的鐵鏈也無精打采地散在地上雜亂無章的糾結著。再看牢裏麵,哪裏還有人!
蕭玉盞按捺不住心中的狂亂,一時無法抑製,眼眶裏的淚還來不及打轉便撲撲地落下來了,她轉過頭去看兮澤,質問道:“爹爹呢?你不是說爹爹在這裏的麽?”
兮澤一臉錯愕,是啊,人呢?難道一個生命垂危的人都能夠從這裏逃出去麽?
蕭玉盞哭道:“你說話呀!你說話呀!一開始你說你是公主派來的人,我想你一定是開玩笑的,後來你又說你不會再騙我了,我還是相信你不會真的要來傷害我,現在你又說我爹爹在這裏,我仍然覺得你是要幫我的……我真不明白,你憑什麽讓我這樣相信你,你憑什麽!”
兮澤訥訥地站著,是啊,他憑什麽!
“如果你現在告訴你知道爹爹在哪兒,我想我還是會相信你的……”蕭玉盞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道。
“我——不知道……”有時候真的很奇怪,誠心誠意發自肺腑的一句實話,卻叫人說的那樣沒有底氣。
蕭玉盞不再和兮澤說話,在這紛擾的世間,究竟什麽纔是真實的?哥哥和爹爹到底在哪裏,如果剛才的兮澤是誠實的,那麽冒充爹爹的那個人又是誰?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而兮澤,現在的兮澤和她原來以為認識的兮澤,哪個是真,哪個又是假?他還是不是她——喜歡的他?
她早已心亂如麻,那洞口也已經被封死,出不去,見不到爹爹和哥哥,事情就沒有辦法弄清楚了,可是現在該如何是好呢?
蕭玉盞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她記得巨石落下封住甬道的那一刻兮澤的表情,他沒有任何慌張沒有任何擔心,那樣的情況下沒有異樣的表情卻正好是一種反常啊,這就說明一定還有其他出口的。“我一定要出去把事情弄清楚!”她暗暗對自己說,於是,她跌跌撞撞地跑進那條暗黑的甬道裏,試圖找到適才自己沒有注意到得岔口,可是,這才發現根本沒有別的路,從洞口進來到牢籠隻此一條道。
莫非有密道?機關……想到這裏,她便不顧一切的開始試探著敲打石壁。
“啪啪啪……”兮澤聞聲,如夢初醒,他心下一緊,忙踉踉蹌蹌地衝了過來,來不及多想,他一把抱住蕭玉盞,吼道:“住手!”
然而,為時已晚。蕭玉盞正欲掙脫,卻聽得“隆隆”的嗡響正由遠及近地趕來。兮澤情知不妙,死死地將蕭玉盞圈在懷裏,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背緊緊地貼著石壁。
響聲漸漸又消失了,周遭依舊沉靜,隻是彷彿凝結著一絲隨時準備啟用窒息。
兮澤的臂膀也好像是由鋼精灌注而成的一般,麵對蕭玉盞的掙紮竟然紋絲不動,她被箍的透不過氣來,隻好大叫:“你放開我!”可是,他卻沒有半點反應。蕭玉盞微微撇過臉,卻見兮澤早已冷汗涔涔,她從未見過一個人的表情可以難看到這個地步。但她沒有多想,便狠狠地擰了一下他手背上的肌肉,兮澤吃痛,反射性的一收手,哪知他大急竟然有大吼道:“不要亂動!”蕭玉盞驚呆了。
就在這個時候,“啪!”的一聲脆響生生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