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沈雲辦公室的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重重甩上。
江歧沒有回頭。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走入了下行的電梯裏。
督察局燈光明亮,映照著來來往往,神情肅穆的工作人員。
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臉上都帶著屬於晉陞者的驕傲與使命感。
他麵無表情地離開了督察局。
沒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就這麼一步步走在第四區的街頭。
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燈光怪陸離。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路邊的小吃攤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情侶們依偎著分享一串燒烤,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美好的人間煙火。
可江歧的鼻腔裡聞到的卻是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肉腥甜。
是誰的血肉......滋養了這些精緻的菜肴?
一個避無可避的謊言。
一個所有人都身處其中,並以此為榮的巨大屠宰場!
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所有人的笑臉都變成了一張張嘲諷的鬼麵。
他就這麼一直走著,穿過喧囂,走向孤寂。
直到消失在了第四區。
第二天。
第三天。
江歧沒有回學府上過一節課。
手腕上的同步器也始終保持著靜默。
......
學府。
盲女站在宿舍的窗邊,微風拂動著她散落的髮絲。
她已經在這裏站了很久。
沒有江歧的第四區,對她而言就像一幅靜止的畫。
去哪裏都沒有意義。
夏瀾已經傳達了最新的指示。
靜觀其變。
遠在第七區的老師似乎對江歧的消失毫不意外,甚至樂見其成。
但盲女的心中卻泛起了一絲不屬於任務的漣漪。
自己是不是太急了?
在下水道時,是不是真的嚇到他了?
她第一次對自己的行為產生了些許不確定。
這種陌生的不確定感,讓她覺得有些煩躁。
另一邊。
第四學府的中心廣場洋溢著截然不同的氛圍。
新晉陞者集會的慶典即將到來。
索寧寧正帶領著一群新生,一絲不苟地佈置著場地。
她強迫自己保持著平日裏的冷靜和專註,指揮著每一個細節。
可腦子裏卻總是不受控製地冒出同一個念頭。
他去處理那個棘手的噬界種案子了。
我整理的資料起到幫助了嗎?
他不回學府,是不是又受傷了?
她下意識地望向學府大門的方向,那裏依舊空無一人。
索寧寧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將不該有的擔憂壓進心底。
......
銹湖。
這裏是他最後的避難所。
也是唯一能讓他卸下所有偽裝的地方。
江歧坐在凈化巨藤下方。
天璣總署,研究院,裁決院。
他們真的都無法解決糧食短缺的問題嗎?
擁有真實法典的裁決官難道也無法知曉這個答案?
不,他們知道。
他們默許。
甚至他們就是規則的製定者和維護者。
憤怒、荒謬、絕望......
無數種情緒像海嘯一樣反覆沖刷著他幾近崩潰的理智。
最粗壯的一根藤蔓感知到了他的痛苦,輕輕纏繞上他的手腕,冰涼的觸感傳來,像是在無聲地安撫。
江歧沒有說話。
他任由那些瘋狂混亂的畫麵在腦海裡翻湧,通過藤蔓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了這個禁區裡唯一可以溝通的生命。
許久。
記事本上緩緩浮現出凈化巨藤的回應。
【餓嗎?】
江歧的身體一僵。
從得知真相那一刻起,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飢餓感就在不斷啃噬著他。
他試圖壓抑,試圖反抗,可那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記事本上,新的字跡再次浮現。
【同族死去,我也會悲傷。】
江歧感受到了凈化巨藤最原始的情緒波動,但還沒等他做出任何回應,下一行字緊接著出現。
【但為了活下去,有錯嗎?】
這句簡單的反問,江歧回答不了。
他有什麼資格去評判?
他自己,沈月淮,王煥,池衍秋......
第四區的所有人。
他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是靠著同類的血肉活到今天的。
他吃的每一口飯,都沾著無名晉陞者的血。
他早已是這場罪惡迴圈裡一個沉默的受益者。
審判?
他想起了自己在總部因殺死十一名新晉陞者而遭受的審判。
自己好像真的是個十惡不赦之人。
何其可笑。
對於那些高階晉陞者而言,殺死十一人。
大概就和打翻了一碗飯差不多。
江歧麵無表情地眺望著銹湖可能存在的邊際。
對與錯?
善與惡?
天璣總署用著和澤世殿堂同樣的手段,來維繫自身的存在。
一個打著守護人類的旗號,一個喊著融合進化的口號。
有區別嗎?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這個灰色的世界裏沒有對錯。
隻有規則。
而絕對的力量就是製定規則的唯一權力。
不知過了多久。
“我無法審判這個世界。”
江歧站起身,臉上所有的痛苦和掙紮都已褪去。
他抬頭望向永恆不變的青色天穹。
“......也沒有資格。”
他的身影逐漸散作飄渺的青霧,被左眼的漩渦徹底吞噬。
......
江歧再次出現時,已經回到了第四學府附近。
午後的陽光溫暖和煦。
灑在廣場上,也灑在那些青春洋溢的臉龐上。
他默默地站在人群之外。
索寧寧正一絲不苟地指揮著新生們,懸掛著最後幾條慶祝集會的綵帶。
陽光灑在他們認真的臉上,一切都顯得那麼充滿希望,那麼生機勃勃。
就像一群長勢喜人的作物。
索寧寧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在指揮的間隙,不經意地朝著人群外瞥了一眼。
她臉上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
“江歧!”
她用力地揮手。
索寧寧小跑了過來,停在江歧麵前上下打量著他。
江歧完全看不出受傷的模樣,這讓她安心了不少。
“那個棘手的案子......處理好了?”
“嗯,處理好了。”
江歧微笑著看著她,眼神溫和,語氣平靜。
“這幾天辛苦你了,你匯總的資料幫了我大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佈置得井井有條的裝飾。
“慶典的準備工作你也做得很好。”
他的友善和正常讓索寧寧徹底鬆了口氣。
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是作為代理人應該做的。”
江歧還是那個江歧,甚至比以前更......正常了。
連那種偶爾會透露出的疏離感都消失了。
索寧寧的笑容帶著發自內心的輕鬆。
“慶典準備的最後階段,今天已經沒有課了。”
“江歧,你現在來學府打算去哪?”
江歧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坦然回答。
“我很餓,去吃東西。”
“正好!”
索寧寧立刻熱情地提議。
“我知道食堂新開了一個視窗,味道很不錯......”
“不用了。”
江歧打斷了她。
“我先走了。”
“啊......好。”
索寧寧有些失落,但還是鼓起勇氣試探著問了一句。
“江歧,慶典時你會來看錶演嗎?”
“你是不是對這種事......不感興趣?”
她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然而,她卻聽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會來的。”
江歧的笑容始終未變。
直到索寧寧的身影重新投入充滿希望與活力的氛圍中,他才轉過身去。
臉上的笑意如麵具般剝落。
在銹湖枯坐了三天。
他真的很餓。
餓到發狂。
江歧不再壓抑。
也不再抗拒。
他改變了方向,朝隔離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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