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仔細回想今天沈雲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
他腦子裏亂成一團麻。
第四區的普通人也敢大鬧督察局。
而在第一區,別說普通人,連晉陞者和晉陞者之間都階級分明。
沈雲作為第四區檢察長,他製定的規則似乎在刻意模糊晉陞者和普通人的界限。
他的意誌給予了普通人驚人的寬容。
可另一方麵。
當噬界種入侵,督察局的晉陞者麵臨死傷,他卻袖手旁觀。
用沈雲的話講,他不在意階段五以下的力量。
因此督察局的晉陞者遭受損傷,甚至可能麵臨死亡。
他不是在鍛煉。
就是字麵意思。
不會在意。
這種矛盾感和織命樓何其相似。
江歧感覺自己抓住了一絲線索,他抬起頭,打斷了房間裏的沉默。
“沈檢察長,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我拿不出凈化靈液,季天臨又非殺我不可,我會死在第一區嗎?”
沈雲背對著江歧笑了笑。
“我準備了其他後手。”
“但如果季天臨被仇恨沖昏頭腦,強行在總部造成檢察長之間的碰撞......”
“你活下來的機會,一半一半。”
“你全身而退,我就贏下這一棋,那些還在觀望的牆頭草會倒向我。”
“你死在第一區,季家就會迎來一場大清洗。”
字字冰冷,不帶半分感情。
江歧猜到沈雲還有其他準備,卻沒想到自己的死亡也是計劃中的一環,甚至是一個能帶來巨大利益的選項。
但季天臨......似乎也預料到了。
他出現在總部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奔著殺死自己,而是廢掉自己。
江歧的聲音有些發乾。
“所以本質上我前往總部,一開始就是季家和沈家之間的博弈?”
“是。”
沈雲終於轉過身,重新坐回江歧對麵,坦然地迎接著他的審視。
“在今天之前我對你完全不瞭解,江歧。”
“我絕不會讓一個了無牽掛的瘋子留在我妹妹身邊。”
“哪怕這個瘋子身後站著禁區。”
一瞬間的寒意,比剛才更甚。
江歧並沒有看沈雲的臉,他垂下眼簾盯著桌麵上的木紋。
“所以你讓我去第一區。”
“無論我是否拒絕,這個結果已經註定。”
“不管我是死是活,都能達到你的目的。”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道。
“三重目的,好算計。”
沈雲糾正道。
“也不完全。”
“憑青銅人和掌握偏差傳送,我斷定你絕不會死在碎境。”
“我等的結果,隻是你能否殺了季雨辭。”
“回到總部之後有王煥在,要殺死你隻有季天臨親自出手。”
“即使我的後手沒有生效,他殺死了你。”
“緊接著就是季天臨和總部規則的衝突。”
“更極端的情況會是季家、總部和禁區的三方衝突。”
沈雲端起桌上的咖啡,輕輕晃了晃。
“你說得對,江歧。”
“無論你有沒有被季天臨廢掉,最後是死是活......”
“無論你怎麼死,怎麼活,我都準備好了後續方案。”
他坦白得令人心驚。
“但我沒想到你能拿出凈化靈液。”
“更沒想到你會送出去一滴。”
“江歧,恰恰就是你送掉這一滴徹底改變了我的想法。”
沈雲又把桌麵上的空間裝置往江歧麵前推了推。
他的目光像穿透了江歧,在看更遙遠的東西。
“我看到了你人性的忠誠。”
“這對我來說,相當重要。”
“比你的天賦,比青銅人,甚至某種程度上比禁區都重要。”
“你和我想得......也相差很大。”
沈雲的話帶著難以言喻的詭異意味。
“即使你真的是噬界種,一頭如此這般的人形種,對我來說和有血有肉的人有什麼區別呢?”
“所以,我想和你開誠佈公地談一談。”
說到這裏沈雲沒有繼續開口,隻是看著江歧。
江歧閉上眼,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
他的想法在這次和沈雲的談話過程中一次次顛覆,又一次次重塑。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沈雲的立場。
作為安全區檢察長為什麼能容忍自己這樣的詭異存在。
沈雲不在意總部。
也不在意安全區。
他甚至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人!
這個人竟然想通過自己引發總部和禁區的衝突!
沈雲在意的隻有兩個東西。
沈月淮。
以及為了沈月淮而存在,平和得詭異的第四區。
在燭光測試時江歧曾覺得沈雲的性格並沒有想像的極端。
他完全錯了。
江歧也曾覺得自己兩世為人,在心性思慮方麵佔有優勢。
大錯特錯。
幾十年普通人的眼界,憑什麼和這個世界上的頂尖晉陞者比?
在沈雲第一次和自己談話前,後續的一切就已經註定。
江歧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如此坦誠地告訴我曾經的計劃,包括用我的命去和季家博弈。”
“是在展現你的誠意嗎?沈檢察長。”
沈雲的回答再次擊碎了江歧的預判。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這對於他來說極為罕見。
“不,江歧。”
“我想向你道歉。”
江歧猛地抬頭。
“不管你相不相信......”
“就憑月淮說你和她相處時內心從未閃過任何惡意,我就沒有從一開始抱著犧牲你的想法去計劃。”
“但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
“今天我與你的談話也是建立在很多東西之上的。”
“希望你能理解。”
沈雲的第一句回答讓江歧想到了燭光測試之後自己對沈雲說的第一句話。
抱歉。
何其諷刺。
江歧完全沒想過沈雲會道歉。
老實講,沈雲這樣的行事方式,很難讓江歧心生反感。
何況沈家幾乎被滅門,沈雲的極端江歧不用設身處地也能理解。
其實從青霧回歸左眼時起,江歧就已經打消了其他的念頭。
不打算嘗試把沈雲拖入銹湖,也不打算逃了。
現在兩人之間話到如此地步,江歧也想通了。
他問沈雲。
“沈檢察長,總部集會已經結束,資源分配也完成了。”
“您跟我說這些到底是希望我未來做些什麼?”
沈雲的聲音突然更加低沉。
“江歧,我已經說過了,我希望你能多跟我妹妹說說話。”
“以朋友的方式相處,我不會強求任何事。”
“你是我從月淮那聽到第一個特殊的人,同時還跟禁區有關。”
“這給了我一縷......無法復刻的希望。”
希望?
江歧繼續追問。
“那能簡單給我講講沈警官以前的事嗎?她是什麼時候晉陞的?”
沈雲已經喝完了杯中的咖啡,苦澀的味道蔓延到了他的情緒裡。
他沉默地看著杯底,許久才緩緩開口。
“月淮在四年前完成晉陞。”
“正好是她晉陞這一天,沈家遭遇滅族之禍。”
江歧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瞳孔驟然收縮。
“她從晉陞塔歸來時,滿門慘死。”
“已經隻有我一個人帶著她撤離第一區。”
“你能想像她當時的表情嗎。”
“我看著她眼裏的光在我麵前一點一點熄滅。”
“這一切對她來說太過殘酷了......”
沈雲輕輕停頓。
“畢竟才十八歲。”
江歧徹底愣在了座位上。
他好像又聽到了第一個雨夜裏沈月淮向自己講解時冰冷的聲音。
聽到了她用來安慰自己的話語。
畢竟才十八歲。
他抿了抿嘴唇,艱難控製著自己翻湧的情緒。
“沈檢察長,她......她現在是階段幾的晉陞者?”
沈雲表情變得複雜。
“階段二,我在努力限製她的晉陞。”
檢察長竟然會用努力限製這樣的詞語。
江歧瞬間想到了某種可能,心中一沉。
“繼續晉陞會快速加劇現在的情況?”
沈雲點了點頭。
“她......很特殊。”
“即使不戰鬥,不修鍊,也很無法徹底限製刻度的增長。”
江歧想起沈月淮對自己說過的話。
“不管刻度如何增長,隻要拒絕溝通晉陞塔不就好了嗎?”
沈雲露出苦澀的表情。
這是江歧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沈雲。
“晉陞塔出現在腦中時,更像是一種詢問。”
“詢問你是否已經達到晉陞下一階段的刻度標準。”
“月淮能力的副作用更像是一種病,這種病不僅限於言行......”
沈雲悲傷地看著江歧。
“就像你無法控製自己的大笑行為。”
“她無法控製自己去做出不真實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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