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安靜了兩秒。
剛才因為姬家而繃緊的空氣，被蕭橙橙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給捅破了。
林硯斜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
“是肖誌東。”
林硯手腕搭著膝蓋，無奈開口。
“第二區，肖像的肖。”
“不是你們蕭家。”
他看著蕭橙橙那張慘白的臉，補了一句。
“不至於這麼激動吧？”
蕭橙橙瘋狂揮舞的雙手，瞬間僵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眼球左右轉動了兩下。
“肖？”
確認自己沒聽錯後，他整個人像被抽幹了骨頭，軟綿綿地癱回沙發深處。
“害！”
“嚇死我了......”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以為自己剛抱上的大腿，被家裏哪個不長眼的蠢貨給拿鋸子給鋸了！
江歧的視線卻在蕭橙橙身上多停了幾秒。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這種誇張到不合常理的恐懼......
這孩子恐怕真的從自己身上，窺見了一些未來的殘影。
他看到了什麼？
江歧忽然揉了揉頭眉心。
這個想法出現的第一時間，一個更冰冷的念頭緊隨其後。
——吃掉他。
他的下意識反應，竟然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殺死蕭橙橙！
即使早已立下契約，他竟然還是控製不住這麼想了！
殺意隻是一閃而過，卻冰冷真實。
江歧調整著呼吸。
短暫的沉默後。
他手腕微動，幾袋薯片憑空出現。
江歧直接將其中一袋扔向林硯。
林硯視線依舊盯著前方還在爭相競價的螢幕，右手卻極其自然地在半空一抓。
穩穩接住。
他看著姬家所在的數字輕輕笑了一聲，撕開包裝，哢嚓哢嚓地吃了起來。
“檸檬味的，還有人要嗎？”
江歧又拿起一包。
最左側的單人沙發上，盲女微微偏過頭，鼻子輕輕動了動。
一股刺鼻的酸澀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又是這個味道。
她想起了在第四學府，江歧第一次將所有混亂的力量和情緒收斂時，吃的也是這個。
盲女轉動脖頸，麵向正在咀嚼的林硯和江歧。
是因為剛剛與姬家為敵？
說是零食。
實際上，是某種壓抑自我的儀式？
“我要。”
盲女主動開了口，向著江歧的方向伸出右手。
江歧拿著薯片的手停在半空。
他轉頭看向盲女，眉頭微皺。
“我記得學府那會，你吃不慣。”
盲女沒有收回手，白皙的掌心向上攤開，固執地懸在半空。
“口味會變。”
江歧看了她兩秒，沒再多說。
他手腕輕抖，一包薯片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盲女精準接住。
這一幕落在段明遠眼裏，新鮮得不行。
這是他第一次見江歧吃這種東西。
而且在這件事上，江歧和林硯之間，顯然存在著某種外人無法理解的默契。
好奇心驅使下，他也伸出了手。
“給我也來一包。”
江歧又拋過去一袋，最後的視線落在了還在擦汗的蕭橙橙身上。
蕭橙橙愣了一下。
雖然滿心疑惑，但麵對江歧主動的邀請，他根本沒考慮拒絕。
“謝......謝了。”
螢幕上的競拍還在繼續。
房間裏卻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塑料摩擦聲。
盲女捏起一片，送入嘴裏。
強烈的酸澀感瞬間在舌尖炸開。
這次，她卻麵無表情地咀嚼著。
她隻是將臉微微側著，視線始終停留在江歧身上。
“臥槽，這也太酸了！”
段明遠剛吃了一口，就沒忍住發出一聲怪叫。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他看了看麵不改色的江歧和林硯，硬是把嘴裏那句“這玩意兒是人吃的嗎”嚥了回去。
他一邊吸溜著口水，一邊哢嚓哢嚓地繼續嚼著。
角落裏，蕭橙橙的五官已經徹底皺成一團，酸得直翻白眼。
他滿臉痛苦地看著圓桌旁吃得無比自然的兩人，心裏瘋狂吶喊。
果然！
怪物多少都有怪癖！
連吃個零食都這麼自虐！
薑眠站在一旁，看著這滑稽又荒誕的一幕，隻覺得大腦一陣混亂。
這個房間裏的畫風，割裂得讓她頭暈目眩。
前一秒。
江歧還在倒懸深淵裏翻雲覆雨。
他用三樣足以引發戰爭的神物，將不可一世的姬家少爺踩進泥潭，逼得整個拍賣場成千上萬個大人物鴉雀無聲。
後一秒。
這幾個人卻像學府裡最普通的學生，為了一個同音字插科打諢。
然後，竟然開始分零食？？？
薑眠沒有向江歧要。
她走到角落，直接伸出手，從蕭橙橙懷裏把薯片拿了過來。
蕭橙橙如蒙大赦，趕緊鬆手，連連後退了兩步。
薑眠捏起一片，放進嘴裏。
哢嚓。
酸澀感瘋狂刺激著味蕾，薑眠的眉頭立刻死死擰在一起。
好奇怪的味道。
可就在她想吐掉的瞬間，她敏銳地察覺到，房間裏的氣氛不對勁。
剛才還算輕鬆的空氣，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變得沉重。
壓抑。
無形的壓抑感不知何時撲麵而來。
螢幕上，一件價值近萬星幣的拍品被人拍走，光芒閃爍，卻照不進房間裏的死寂。
哢嚓，哢嚓。
咀嚼聲還在繼續，像某種儀式的節拍。
江歧一片又一片地吃著。
他的動作很有規律，視線始終落在前方的晶體屏障上。
隨著在晉陞之路上越走越遠，肉體的異化和精神世界由內而外的侵蝕，正在一點點剝奪屬於人類的感知。
味覺，疲憊。
飢餓，睡眠。
正常的食物在他嘴裏早已味同嚼蠟，激不起半點波瀾。
可唯獨這檸檬味薯片。
這種酸澀感，不知為何依舊能穿透那層麻木，給他帶來極其微弱的反饋。
每一次咀嚼，酸澀的味道都在提醒他。
他還活著。
他還有一隻腳，踩在人類這邊的邊界線上。
薑眠站在原地，視線來回跳動。
不僅僅是坐在中間的江歧。
連他身邊的林硯，哢嚓哢嚓嚼著薯片的同時，周身也縈繞著一種和平時完全不同的窒息感。
某種極致的剋製。
就像兩頭被鎖鏈拴住的凶獸，正通過咀嚼這種毫無營養的殘渣，來壓抑掙脫的本能！
這薯片......到底有什麼意義？
薑眠看著自己手裏的包裝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時間在壓抑的咀嚼聲中流逝。
直到拍賣台上，伍先生的聲音再次拔高，穿透了房間裏的咀嚼聲。
“下一件拍品。”
一束強光砸下。
“雷耀礦石。”
哢。
江歧進食的動作，瞬間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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