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歸零。
銹湖。
被強行拽入此地的暗日，此刻連一絲灰燼都沒剩下。
湖麵死寂，不起波瀾。
江歧躺在湖麵上，連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天旋地轉。
已經感覺不到血液的存在。
身體每一寸骨頭都叫囂著碎裂。
以及使用【歸零】後來自靈魂層麵的撕裂，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他幾近崩潰的意識。
更要命的是，以往能治癒一切創傷的冰冷湖水，這一次卻隻是沉默地托著他。
沒有任何反應。
江歧心中已有了答案。
此前，無論是被王煥擊傷，還是吞噬血肉後的汙染，亦或是精神世界的不穩定。
隻要進入禁區，接觸到銹湖之水，一切損傷都會被快速修復。
可這一次不同。
在力量瀕臨耗盡的狀態下強行逆轉時輪，其根源本就來自於這裏。
傷來自於此，便無法被其治癒。
他隻能自己承受這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
江歧在無邊痛楚中幾近渙散的意識，終於重新凝聚起一絲。
記事本無聲地懸浮在他眼前。
湖底的存在，似乎對他這次的表現頗為滿意，竟先後兩次主動回應了自己。
青霧做筆。
江歧極其緩慢地書寫著。
每一個筆畫落下，靈魂便撕開一道傷口。
【永恆烈陽，味道怎麼樣？】
毫不掩飾地試探，甚至帶著一丁點挑釁。
記事本上空空如也，沒有回答。
但江歧身下的湖麵，卻無聲地盪開了一圈極淡的漣漪。
像是一聲無聲的輕笑。
有反應就行。
江歧見狀，忍著劇痛繼續書寫。
“一次晉陞，一個問題。”
“蒐集材料。”
“不斷進食。”
“直到......吃神。”
四個短句，是他一路走來的軌跡。
意識在痛楚的浪潮中獲得了片刻喘息，他才繼續寫下更深層的剖析。
“一步步走來，我想，我有資格和你聊聊了。
“因為我終於確定......”
“你在培養我。”
當最後一個句子成型時，整個銹湖的湖麵驟然靜止！
死寂。
許久。
記事本上銹跡緩緩爬出，凝聚成字。
【何以見得？】
江歧的意識裡沒有半分意外，隻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歸零。”
記事本上的銹跡停頓了。
江歧知道，自己猜對了。
“最後一次歸零。”
“湖水已經耗盡，根本不足以支撐那一切。”
“原本我要付出的代價，應當是死亡。”
哪怕隻是意識的書寫，也帶來了真實的疲憊與痛楚。
江歧喘息著，寫下最關鍵的推論。
“更重要的是，神降未啟。”
“當時投下目光的是月亮本體。”
“驚退月神，差一點把祂從虛空扯落第四區的......”
“是你。”
“你替我支付了最沉重的代價。”
“留給我的，僅僅是痛苦。”
這一次，記事本上的回應很快。
【不錯。】
既是答案，也是肯定。
依舊惜字如金。
但這兩個字，卻讓江歧徹底確定了一件事。
這個存在根本沒有篡奪自己身體的意思。
他們之間，早已不是單方麵的賜予與索取。
更像是一種......
共生。
即使心中早有預設，可禁區的力量依舊遠超他原本的想像！
世人皆知，青銅人三招敗神降。
可隻有江歧自己才知道。
那隻是銹湖的一滴水！
這個未知存在的真正偉力，遠超世人的全部認知！
江歧的思緒，回到了更早之前得到的答案——
【再無天命】
他像是自言自語，繼續寫了下去。
“培養我，或者說考驗我。”
“值得你如此等待的，隻有一個東西。”
青色的霧氣在紙上凝聚，化作最後兩個觸目驚心的字。
“大災。”
記事本再無回應。
江歧也沒再寫下去。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江歧心中更早之前的無數猜測，徹底串聯成線！
無論是封印，還是療傷，都隻是過程。
大災。
這纔是銹湖之下的恐怖存在，真正浮上湖麵的契機！
江歧收起了記事本。
他對禁區相關秘密的推進並不著急。
隨著他不斷晉陞，不斷進食，情況已經開始逐漸發生轉變。
他曾經隻能無根無憑地進行猜測。
而這一次，湖麵下的存在不僅主動救下了自己。
更是在晉陞之外，幾度回應了自己的對話。
身體，終於恢復了一絲知覺。
他極其緩慢地從湖麵上坐起。
每一次肌肉的牽動，都帶來鑽心的劇痛。
此刻，他感受不到體內的任何力量。
更無從分辨那些被轉化過的神性，究竟給自己的身體帶來了怎樣的改變。
他望了一眼湖邊。
原本數十米高的凈化巨藤被一片璀璨奪目的光芒徹底覆蓋，看不清內部的模樣。
消化神降的饋贈，顯然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該回去了。
學府大比落幕。
此刻的第四區，反而是整個天璣總署最安全的地方。
他試圖調動左眼的力量。
念頭剛起，一股劇痛便從眼眶深處炸開。
力量，已近枯竭。
江歧喘息了幾下，隻能用最原始的方式開口。
“送我回去......督察局外。”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便化作點點銹跡，消散在禁區之中。
......
第四區督察局門口。
夜風冰冷，帶著雨後的潮濕。
江歧的身影憑空出現，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就在這時。
“江歧！”
“江歧！”
兩個截然不同的女聲，從他身體的兩側同時響起！
江歧本就劇痛的太陽穴狠狠一跳。
他緩緩轉過頭。
左側。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截在地麵上拖拽出淺淺劃痕的枷鎖。
視線上移，連線著刺眼的囚服。
最後，是一張明艷得極具攻擊性的臉。
傅禮。
江歧的目光轉向右側。
五官清冷，一道身影靜靜地站在陰影裡。
薑眠。
大比中從未碰麵的兩位頂尖的領隊，竟像兩尊門神，一左一右地堵在了這裏。
看樣子，她們已經等了很久。
江歧出現的瞬間，兩人的全部注意力都鎖定了他。
幾乎同一時刻，兩人再度開口。
“我有重要的事找你！”
“我有重要的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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