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區,起義軍。
江歧依舊是方野的模樣。
他身上的血汙和破爛的衣衫,無聲訴說著一場剛剛結束的慘烈廝殺。
他氣息萎靡,每一步都走得極慢。
一個在血戰後勉力支撐的首領形象,淋漓盡致。
他就這樣踏入了殘次品居住的區域。
土路上,那些早起準備領取食物的殘缺身影看到他,全都停了下來。
恐懼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有人膝蓋一軟,就想跪下去。
可當他們看清方野前所未有的淒慘模樣時,極致的恐懼中,又不受控製地滲出了幾分錯愕。
以及......一絲隱秘的快意!
原來,這個無所不能,主宰他們生殺大權的惡魔,竟也有今天這副慘狀!
死一樣的寂靜中。
一個隻剩獨臂的老人,第一個打破僵局。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匍匐下跪。
他就那麼站著,望著江歧蹣跚遠去的背影。
然後他邁開腳步,遠遠地跟在了後麵。
江歧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更沒有製止。
這個微不足道的默許,像一個無聲的訊號。
之前將孩子死死護在身後的母親看著方野淒慘的背影。
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孩子殘缺的臉,麻木的眼神裡燃起了瘋狂的火苗。
她不再猶豫,拉著孩子的手,也跟了上去。
人群中,一個青年緩緩挺直了被常年勞作壓彎的脊樑,他默默地撿起一塊石頭攥在手裏,跟在了這對母子身後。
第二個。
第三個......
星星之火,開始匯聚。
越來越多殘缺的身影從麻木中蘇醒,從道路兩旁的陰影裡走出。
隊伍無聲地變長。
眼睛消失的,被同伴攙扶著。
失去了手腳的,在地上用身體艱難地蠕動。
哪怕是爬行,他們也跟了上去!
他們不知道要去哪裏,不知道要做什麼。
隻是本能地追隨著那個可能帶來改變的源頭,哪怕那個源頭是他們曾經最恐懼的惡魔。
......
與此同時,方野住所的廢墟中。
楚墮一從被詛咒徹底封鎖的建築裡走出,渾身浸血。
他甩了甩這些不屬於他的骯髒血液和碎肉。
濃鬱的詛咒之力緩緩收回脖頸上猙獰的枷鎖,黑氣從他的頭顱上褪去。
八名管理者已經徹底消失。
當他開啟其中一個空間裝置,動作卻突然停下。
裏麵不是星幣,也不是道具。
一袋袋糧食堆積如山!
數不清的罐頭和密封完好的燻肉,足夠整個起義軍領地所有人吃上數月!
楚墮一腦海裡,不由自主地迴響起火堆旁江歧的回答。
——從來如此。
他想起了母親塞給他的那個小布袋。
裏麵用十年血汗換來的七枚星幣,和湊不齊的一千塊。
他的父母。
所有像他父母一樣的人,在這片地獄裏忍飢挨餓,被當成試驗品折磨!
而這些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卻守著金山銀山,心安理得地看著他們腐爛,死去。
他低聲重複著。
“從來如此?”
楚墮一抬頭望向中央廣場的方向。
感知裡,這片領地幾乎所有的生命氣息都在朝著那裏聚集。
大路上早已沒有可供落腳的地方。
起義軍的棋局,已至終章。
楚墮一不再遲疑,他在低矮的平房屋頂上無聲穿行,迅速跟了過去。
“從來如此......便對嗎?!”
......
江歧走過了一條無形的界線,進入了普通居民生活的街道。
這裏的空氣與剛才截然不同。
早餐的麥香,人們低聲的交談,孩童的笑鬧,老舊自行車的鈴聲。
件件種種,交織成了這張充滿生活氣息的畫卷。
但這片鮮活的煙火氣,隨著江歧和他身後那支殘次品隊伍的出現,剎那間沒了聲息。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所有聲音都在一瞬間消失。
人們驚愕地看著他們傳說中無所不能的首領,以及他身後那群他們平日裏避之不及,甚至不願承認是同類的怪物。
強烈的視覺衝擊,讓所有人腦中一片空白。
一名負責治安的士兵臉色煞白,他快步上前想要攔住這詭異的隊伍。
“方首領!您,您這是......”
江歧隻是抬了抬手。
一個虛弱卻不容置疑的動作。
那名士兵便把所有的話都死死嚥了回去,下意識地退到一旁。
江歧用方野沙啞乾澀的嗓音,字字句句,清晰地傳遍了整條街。
“起義軍內部有變。”
“隨我來,我有事要宣佈!”
這句模稜兩可的話瞬間引爆了人群的所有猜想。
內部有變?
首領這身傷,是和誰打的?
好奇又擔憂,恐懼夾雜著期許.......
種種情緒在人群中迅速發酵。
越來越多的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計,從店鋪,從房屋中走出,默默地匯入了隊伍的末尾。
起義軍的領地,從未如此。
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當江歧踏上中央廣場邊緣的時刻,他身後已經是一片望不到頭的人海。
殘次品。
青壯年。
孩子。
老人。
所有人都來了。
他們帶著截然不同的表情,靜靜地等待著。
江歧的身體似乎終於支撐不住,向前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就在這一刻。
一道血色身影從天而降,穩穩地落在江歧身側,伸出手扶住了他搖晃的手臂。
正是楚墮一!
他的出現,讓本就緊張的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這個滿身血汙,殺氣幾乎凝成實質的男人是誰?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楚墮一攙扶著重傷的江歧一步一步踏上了廣場中央的高台。
兩人在最高處唯一的演講台前站定。
起義軍虛弱不堪的首領。
側後方,滿身是血的侍從筆直而立。
台下,每一個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楚墮一站定後,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他一眼就看到了涇渭分明的兩個群體。
高台左側是一群五官不全,肢體殘缺的殘次品。
他們神情麻木,眼裏卻透著一絲被死死壓抑的期盼。
右側,則是一個個衣著相對整潔的普通人。
他們的眼神裡,混雜著好奇和對未來的擔憂。
楚墮一的視線最終定格在左側那群殘次品的最前方。
他的父母,就在那裏。
梁宛芳和楚冬承也在看著他。
他們聽到了警報,看到了騷動,不顧一切地跟了過來。
當看到渾身是血的兒子竟扶著那個惡魔般的方野站上高台時,梁宛芳的身體抑製不住地顫抖。
是被脅迫了嗎?
她不敢想下去,隻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眼淚無聲地滑落。
那張寫滿驚恐和心痛的臉上交織著兒子還活著的慶幸,與眼前這詭異一幕帶來的無邊恐懼。
楚墮一的心狠狠一抽。
他咬住舌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胸膛。
重頭戲才剛剛開始。
他絕不能有半分軟弱。
高台上。
江歧掙脫了楚墮一的攙扶。
他用雙手撐住演講台,勉強站穩。
整個廣場的嘈雜與私語,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
落針可聞。
江歧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他清晰感知著每一種情緒的流動——殘次品的絕望與期盼,普通人的敬畏與迷茫。
他抬起頭,深深喘息著。
此刻,第六區。
這座巨大的死城裏,所有活人都在眼前彙集。
而他,要開始說謊了。
“各位......”
江歧停了很久。
“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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