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墮一看著江歧平靜的側臉,心中第一次對這個臨時同伴產生了強烈的忌憚。
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遵從。
江歧沒有理會楚墮一的震驚,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平衡。”
“這是我目前最在意的東西。”
“不管是動物,人。”
“甚至連地形本身——這座大山,都明顯遵守著某種規則。”
“目前除了黑夜白天,沒有別的線索。”
江歧的目光掃過村莊深處。
“在村民對我們展露敵意前,我不打算貿然破壞這裏的任何東西。”
“直接進入其他村民家裏很可能直接引發衝突,同樣是下策。”
“離開村莊,又相當於放棄現有的全部線索。”
他最終指向了道路兩側,那片被黑暗吞噬的田地。
“所以,第二條路。”
“農忙。”
“走,去看看。”
這次楚墮一沒有提出任何異議,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兩人達成共識。
他們悄無聲息地離開村口,身形融入黑暗,潛行至最近的一片農田邊緣。
一塊半人高的嶙峋怪石,成了他們唯一的掩體。
慘白的月光下,廣闊的田地裡空無一人。
隻有幾個稻草人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姿勢扭曲,在夜風中投下幢幢鬼影。
氣氛死寂得讓人心頭髮慌。
楚墮一壓低聲音。
“連個鬼影都沒有。”
江歧望著那片在月光下依舊看不清邊際的農田,淡淡說道。
“這片田太大了。”
“主幹道另一邊如果還有一個同樣大小的區域,那一百多號村民分散開來,一時遇不到也說得過去。”
“再走走。”
他們決定繼續深入。
兩人彎著腰,藉助田埂和零星雜草的掩護在黑暗中快速穿行。
又向前摸索了近百米。
“等等。”
江歧忽然停下腳步,按住了楚墮一的肩膀。
前方終於出現了人影。
二十幾個村民,正分散在一片空地上。
他們手中拿著各式各樣的農具,鋤頭,鐵鍬。
一下。
又一下。
反覆在地麵耕作著。
楚墮一眯起眼睛,仔細觀察了片刻。
“看著......沒什麼不對。”
除了時間詭異,他們做的和真正的農民幾乎一模一樣。
江歧卻沒有說話。
他的精神力早已鋪開,感知範圍比楚墮一大得多。
他看得清清楚楚。
這些村民的腳下沒有作物,沒有菜苗,更沒有播撒任何種子。
他們隻是在機械地向下挖出一個又一個深坑!
“再近一點。”
江歧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冰冷。
兩人再度向前,潛行到了一個相對極限的距離。
兩人縮在一個稻草人腳下,身體完全被稻草人的陰影覆蓋。
再往前,就是一片開闊地。
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用於躲避的掩體。
也就在這時。
那些一直埋頭挖坑的村民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他們排著隊,沉默地走向那些剛剛挖開的深坑。
然後。
在江歧和楚墮一的注視下。
他們麵無表情,一個接一個地躺了進去。
躺進了自己親手挖掘的墳墓!
緊接著,剩下還站著的村民默默地拿起鐵鍬,開始往同伴躺著的坑裏......
一鍬一鍬地填土!
“活埋?!”
楚墮一的聲音因為震驚而變了調。
他死死控製著自己的音量。
“不。”
江歧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鎖定在前方那片詭異的農田上。
“那些躺下的人,腦袋還留在外麵。”
慘白的月光下,眼前的景象荒誕到了極致。
一個個土坑被重新填滿,踩實。
地麵上隻留下了一顆顆人頭。
像是一批從地裡長出來,還未成熟的屍體。
而那些負責埋人的村民,做完這一切後並沒有離開。
他們有的蹲下身,有的乾脆一屁股坐在剛剛踩實的土坑上。
然後,開始和那些隻露出腦袋的同伴低聲交談。
“老三家的,你家那口子今天又跟你鬧了?”
一個蹲著的大嬸拍了拍身下的土包,對著一顆腦袋問道。
“別提了。”
地裡的腦袋嘴巴動了動,聲音甕聲甕氣。
“非說我藏了私房錢,你說我這天天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哪來的錢?”
“就是,就是......”
地裡的一顆腦袋望著天空。
“不過別說,看今晚的月亮,明兒個指定是個艷陽天!”
“哎,這有啥稀奇......”
“你聽說了嗎?今天村裡來了兩個外鄉人。”
“聽說了,就是沒見著,長啥樣啊?”
他們聊著天,說著雞毛蒜皮的家長裡短。
被埋在地裡的人也時不時地開口回應幾句。
語氣和神態自然得像在自家炕頭嘮嗑。
這幅場景的衝擊力,遠比直接的血腥屠殺更加令人頭皮發麻。
“就......就這麼聊上了???”
“這習俗?!”
楚墮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向江歧。
他自己先說出了看法。
“按照之前的情況,上去問問?”
“或者再等等?”
“看看被埋的那些人,最後究竟會怎麼樣?”
江歧一時間也在猶豫。
眼前的景象和他的預想完全不同!
這些村民看起來完全一切正常。
上前溝通,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一句“這是我們村的習俗”給打發回來。
不出手的前提下,這種荒誕本身形成了一個無法靠觀察來破解的閉環。
“等。”
江歧最終吐出一個字。
在沒有弄清楚活埋的目的和規則之前,任何行動都是冒險。
頓了頓,他補充道。
“另外,我需要問個外援。”
楚墮一愣了一下。
援兵?
“在這種鬼地方?”
江歧沒有解釋,他舉起了自己的同步器。
螢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現在僵硬的臉。
連沈雲都不知道這裏的具體情況,基本代表了第四區對第六區訊息是完全斷層的。
他不想讓織命樓知道此刻他身在第六區的行蹤。
能問的,隻剩下兩個人。
兩個四年前真正在第六區生活過的人。
江歧原本也不想打擾孤兒院裏那對姐弟短暫的清閑時光。
但眼下的局麵,已經超出了常規情報分析的範疇。
他需要一個來自“舊世界”的坐標。
他找到了沈月淮的名字,快速編輯了一條資訊。
“沈警官,事情緊急。”
“把蒙家義叫到身邊,我有話要問他。”
資訊傳送出去後,江歧便將同步器收起,繼續沉默地觀察著遠處的村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田地裡的交談聲漸漸稀疏。
那些被埋在地裡的人一個個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
而守著他們的人也開始打起了哈欠。
嗡嗡。
同步器傳來輕微的震動。
江歧立刻點開。
是沈月淮的回復。
“他就在我旁邊。”
緊接著,另一條訊息彈了出來,顯然是蒙家義發的。
“江大哥,你問。”
江歧的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敲擊,措辭謹慎又直接。
“家義,回憶一下四年前你在第六區生活時的細節。”
“你和巧巧以前的家在第六區的哪個位置?”
“周圍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參照物?”
“比如造型奇特的建築,離山遠不遠?”
同步器那頭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江歧的心也跟著這片刻的死寂,微微提了起來。
終於,新的訊息傳來。
內容很短。
“江大哥......”
“第六區......”
“哪來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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