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巧巧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是下意識地重複著江歧的話。
這裏也是他的家？
她的視線在江歧身上的督察服，和他領口那張醒目的笑臉之間來回移動。
最後，又不受控製地飄向牆上那個作為精神圖騰的溫柔笑臉。
一個從孤兒院走出去的督察官？
這......這怎麼可能？
在她的認知裡，督察官都是天上的大人物。
他們有另一個稱呼。
晉陞者。
那種高高在上的存在，怎麼會和他們這種在泥地裡打滾的孤兒，扯上一絲一毫的關係？
“江......江大哥......”
對她來說，對著一位督察官喚出這個稱呼要用盡全部的勇氣。
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江歧的眼睛。
“您.......您也.......”
江歧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裏的寧靜。
“嗯，就在這裏。”
孤兒院走出的督察官大人。
蒙巧巧一時之間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能傻傻地站著。
江歧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腳上那雙破了洞的鞋子上。
“新來的院長對你們好嗎？”
說到這個話題蒙巧巧立刻來了精神。
她用力地點頭。
“好！院長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人！”
但很快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道。
“院長說，就算我們是孤兒，也要活得乾乾淨淨。”
她偷偷抬頭瞥了江歧一眼，又飛快地把臉埋下，重新盯著地麵。
“要......像個真正的人。”
蒙巧巧有些不自然地蜷縮起裸露在外的腳趾，上麵已經沾滿了灰泥。
她察覺到了江歧的目光，連忙解釋了一句。
“江大哥，我是有新鞋的。”
“捨不得穿。”
她挺了挺自己瘦小的胸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更有底氣。
“而且，而且我十七歲了！身體已經很健壯了！”
江歧的視線從蒙巧巧那張黝黑的臉，還有瘦弱得與年齡不符的身軀上掃過，最後停留在她的眼睛上。
滿臉的灰塵也無法遮掩住這雙眼睛裏透露出的希望之光。
蒙巧巧以為江歧不相信她的話，趕緊繼續解釋。
“隻是我每天都要出去打工，穿新鞋......”
她迎上江歧的注視，聲音越來越小。
“太浪費了。”
江歧點了點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說什麼。
被成長環境所塑造的性格，不是幾句話就能輕易改變的。
但這孩子......
到了孤兒院，竟然還要外出打工。
他沒有直接問蒙巧巧。
他打算等會兒親自去問問這位新來的院長。
當初在總部，林硯曾明確告訴過他。
雙木商會每年都會向各大安全區的孤兒院捐獻一批物資。
由各區的督察局進行轉交。
但江歧很清楚。
曾經的孤兒院從未收到過哪怕一粒米，一根線。
他和所有孩子能存活下來，全靠第四區督察局本身微薄的資助。
他一直沒有去追問這個問題。
因為他很清楚。
無論沈雲還是王煥，他們都不是這種人。
可林硯也不會在這種事上欺騙自己。
當初孤兒院已經化為一片焦土，他便暫時將這個問題壓在了心底。
但現在......
這裏重新修好了。
為什麼物資還是沒有到位？
為什麼還要讓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孩子，一雙手就佈滿了與年齡不符的粗糙老繭？
以他現在的能力和地位，想要解決這些問題輕而易舉。
但。
他小時候原本可以不用挨餓受凍的。
張守義也是。
在雙木商會，或者在第四區的某個環節裡。
一直有人在心安理得地吃掉那些原本屬於第四孤兒院，屬於這裏每一個孩子的東西。
而且，至少持續了十幾年。
饅頭。
布鞋。
連這些最基本的東西都沒有放過。
江歧臉上的溫和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身側的空氣都冷了幾分，讓蒙巧巧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良久。
江歧重新看向麵前侷促不安的蒙巧巧，臉上又掛上了柔和的笑。
“走吧。”
“給我介紹介紹這裏。”
......
江歧跟在蒙巧巧身後，聽著她用雀躍的語氣介紹著這個嶄新的家。
“江大哥你看，這片草坪很厚！”
“院長說這樣大家在上麵玩耍，就算摔倒了也不容易受傷！”
江歧的腦海裡卻浮現出曾經那片光禿禿的泥地，和孩子們膝蓋上永遠不會痊癒的傷疤。
“食堂有兩層高！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床鋪和櫃子！”
江歧的眼前是擁擠破舊的小飯堂。
所有人都站著吃。
是冬日裏永遠冰冷的鐵飯盆，和永遠不夠分的稀粥。
他恍惚地回到了被燒死的那個夜裏。
冷。
刺骨的冷。
蒙巧巧的語氣越來越輕快，她真心為現在的生活感到滿足。
江歧安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新的，明亮的，充滿希望的。
舊的，黑色的，絕望麻木的。
兩個世界在他腦中瘋狂撕扯。
很快，蒙巧巧就帶著江歧繞著孤兒院走完了一圈。
最後，他們來到了孤兒院最深處的一棟獨立小樓前。
新的書房。
“江大哥，這裏就是書房了。”
蒙巧巧的臉上帶著自豪。
“院長說，就算我們沒機會去學府上學，平時也要多讀讀書，寫寫字。”
江歧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當初那個雨夜他就是在這裏。
讀書，練筆。
他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位置，看著這棟與記憶裡截然不同的建築，輕聲問了一句。
“為什麼？”
蒙巧巧立刻像個小老師一樣，認真地重複著記憶裡院長說過的話。
“讀書不能直接讓我們有飯吃，但能讓我們有機會去抓住一個能吃飽飯的未來。”
她看著一動不動的江歧，繼續說了下去。
“力量會帶來瘋狂。”
“而知識會平衡力量。”
“院長是這麼說的。”
江歧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蒙巧巧以為自己是不是哪裏說錯了話，有些不安地攪動著衣角。
“江大哥......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不。”
江歧笑了笑。
“你們的院長，一定是個善良又博學的人。”
他緩慢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朝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放到了書房的門把手上。
“我能進去看看嗎？”
蒙巧巧用力點頭。
“當然可以！”
哢嚓。
江歧的手指還未用力。
門卻從裏麵開啟了。
那邊站著一道人影。
江歧的動作頓住了。
四目相對。
誰都沒有動。
午後的陽光穿過走廊，在兩人之間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微風吹過，木門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兩人看著彼此，聲音同時響起。
“好久不見。”
“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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