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的話音落下,周遭的世界瞬間被抽走了所有聲音。
蟲鳴消失了。
連風都避開了這裏。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這片荒坡。
盲區?
而這一次,江歧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也被囊括其中。
他不由得側頭。
盲女依舊維持著剛剛的姿勢。
臉上溫婉的笑容無懈可擊。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
長到江歧以為她會一直定格在這裏。
但她最終隻是轉回了頭,就像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剖白從未發生過。
盲女沒有反駁。
但也沒有再說下去。
夜色褪去,晨光熹微。
她默默跟在江歧後方,一夜未眠的三人重新回到了那棟破舊的平房前。
索寧寧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但她的神情卻異常平靜。
她走進院子,從牆角拿起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鍬。
她直接在院子中心開始挖坑。
江歧站在屋簷的陰影下看著她。
盲女站在他身側,同樣一動不動,那雙被繃帶纏繞的眼睛正對著索寧寧的方向。
“就葬在這裏?”
江歧的聲音很輕。
“嗯。”
索寧寧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
江歧沒有上前幫忙。
這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告別。
鐵鍬掘開泥土的聲音。
單調,重複。
太陽從地平線升起,驅散了清晨的薄霧。
索寧寧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進腳下的土裏。
一個長方形的土坑在她的腳下慢慢成型。
周圍沒有一個鄰居出現。
這個小院連同裏麵發生的一切,都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一場無聲的葬禮,三個見證者。
太陽越升越高,光線變得刺眼。
終於,索寧寧停了下來。
她將鐵鍬插在一旁的土堆上,走到院門邊。
她沒有再看那張臉,直接合上了棺蓋。
“哢。”
一聲輕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棺材一點點地拖到了坑裏。
“咚。”
棺木落底。
索寧寧拿起鐵鍬,開始填土。
一鍬又一鍬。
塵土飛揚。
坑底的棺木被黃土一點點地覆蓋,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索寧寧將最後一捧土撒上,然後用鐵鍬的背麵將墳頭拍打得結結實實。
院子中央多出了一塊新翻的土地。
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痕跡。
索寧寧丟下鐵鍬,走到牆角的水龍頭下,擰開開關。
她洗了很久,直到指節都變得通紅。
做完這一切她關上水龍頭,推開木門走進了客廳裡。
索寧寧一動不動。
她在這間破敗的屋子裏站了很久。
最後,親手拉滅了這盞亮了一整夜的昏暗燈火。
啪嗒。
屋裏暗了下去。
清晨的光照不到那裏。
她再次轉身,朝著亂葬崗的方向走去。
江歧和盲女默默地跟在後麵。
這一次,天光大亮。
崎嶇的小路在陽光下清晰可見,沿途的荒涼與破敗也一覽無餘。
索寧寧很快就重新站在了粗糙的墓碑前。
她重新跪了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尖銳的石頭。
就著粗糙的石板表麵,開始一筆一劃地刻字。
她的動作很慢,很用力。
沙......沙......
石屑簌簌落下。
“我媽媽的墳裡是空的。”
索寧寧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尖石在“索穗”兩個字的旁邊,刻下了第一道筆畫。
“當年我太小,什麼都不懂。”
“隻知道爸爸抱著一個骨灰盒回來,在這裏挖了個坑,立了這塊碑。”
沙......沙......
“後來我才知道,骨灰盒裏裝的是燒完的柴灰。”
“他沒錢給我媽媽辦葬禮,更沒錢買墓地。”
一個新的名字漸漸成型。
索城。
“這裏隻是他給我立的一個念想。”
“讓我有個地方可以哭。”
兩個名字並排在一起,像一對從未分開的伴侶。
江歧輕聲問。
“那為什麼把你父親葬在家裏?”
索寧寧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這座孤零零的墳塚上。
“我從小就吃不飽飯,經常餓著肚子。”
“但這已經是爸爸媽媽拚盡全力能給我的所有了。”
她停頓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從媽媽去世開始我就沒有家了。”
風吹過荒坡,捲起地上的沙塵。
“......我錯了。”
“可當我發現自己錯了的時候。”
“卻真的沒有了。”
江歧沉默。
盲女也沉默。
這片亂葬崗上,隻有風的嗚咽在回應她。
許久。
她朝著那座墳塚深深地彎下了腰。
“結束了。”
索寧寧站起身時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墳,然後邁開腳步朝來時的路走去。
經過江歧和盲女身邊時,她停了下來。
她擦乾了臉上的淚痕和灰土,挺直了脊樑。
“走吧。”
她的聲音有了變化。
“換我送你們。”
......
三人一路無話。
即將到達第五區督察局時,索寧寧突然對江歧說。
“謝謝。”
她知道家裏買不起棺材。
院子裏嶄新的棺木也不會來自其他人。
“現在我是你的代理人,索寧寧。”
“我會處理好所有你需要我做的事。”
江歧看著索寧寧的眼睛,裏麵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
火焰。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很快,三人到達了第五區督察局的大樓前。
和第四區一模一樣的督察局大樓,隻是風格更加陳舊。
安黎局長安排的臨時住處就在大樓的第五層。
三人剛一下車,就看到了等在門口的段明遠。
他看到江歧三人,臉上立刻堆起滴水不漏的笑容。
“哎呀,三位學弟學妹終於回來了!”
段明遠主動為三人引路。
“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就在五樓,相鄰的幾個房間。”
他一邊走一邊熟絡地介紹著情況。
“今天大家先好好休整,第五區的環境確實比不上咱們第四區,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說。”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
言語間滿是作為學長的體貼和周到,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江歧跟在他身後,沒有接話。
索寧寧也隻是沉默地低著頭,她現在沒有心情應付任何社交。
盲女更是將生人勿近四個字寫在了臉上。
走到電梯口,段明遠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江歧學弟,你們去處理私事還順利吧?第五區邊緣地帶可不太平。”
江歧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段學長。”
“嗯?”
“你話太多了。”
段明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但隻是一瞬他就立刻恢復了自然,還哈哈笑了兩聲。
“看我,關心則亂,關心則亂。”
他加快了腳步,將三人領到一排房間前。
“這幾間就是了,我就在隔壁,有事隨時敲門。”
他將三張房卡分別遞給三人。
索寧寧接過房卡輕聲說了一句。
“我先進去了。”
她率先開啟房門走了進去。
江歧和盲女緊跟著也走入了自己的房間。
......
房間內。
江歧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他揉了揉眉心。
索寧寧的家事,命女的佈局,還有突然冒出來的段明遠。
這個執法部的副部長表現得非常得體,成熟又穩重。
雖然有些刻意,但江歧並不懷疑這個人有問題。
畢竟是從沈雲口中說出的名字。
江歧的思緒被同步器的震動打斷。
是索寧寧。
“江歧,我明早就回第四區了。”
“代理人的工作我會立刻開始,你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我。”
江歧簡單回復後閉上雙眼。
他感到有些疲憊。
他決定先去洗個澡。
熱水沖刷著身體,也暫時清空了腦中繁雜的思緒。
十分鐘後,江歧裹著浴巾從浴室裡走出來。
他剛準備坐下,門口卻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
有節奏的幾聲,不急不緩。
會是誰?
段明遠?
江歧沒有多想,身處第五區督察局內自己遭遇意外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畢竟這棟樓的最頂層,也坐著一個和沈雲一樣的人。
他半裹著浴巾開啟了門。
門口站著盲女。
走廊的燈光從她身後照來,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
水珠順著江歧的頭髮滑落,經過胸膛,沒入腰間的浴巾裡。
盲女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盯著他的身體。
許久之後她才歪了歪頭,輕聲開口,吐出兩個字。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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