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區。
起義軍領地邊緣,唯一主幹道的盡頭。
江歧放下了同步器。
段明遠傳來的會議記錄與通訊內容,他已全部看完。
沒有絲毫意外,同步器的語音通訊請求立刻響起。
江歧接通,平靜開口。
「計劃趕不上變化。」
「學府大比恐怕等不到預期的時間了。」
同步器那頭,段明遠的聲音透著壓不住的凝重。
「第二和第六區的人還是沒到......」 ->.
「不,你們已經錯過了第一個先手的機會。」
江歧的話語冰冷而直接。
「等這最後兩撥人到達,就是屠殺開始的最終訊號。」
江歧頓了頓,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
「現在,你們還有選擇的機會。」
「到那時,我猜所有人都不得不下場廝殺。」
段明遠沉默了。
許久,他才開口。
「真的......完全沒規則?」
「不知道。」
江歧給出了最乾脆的回答,也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所以,按兵不動。」
「在我回來之前,守好第四學府。」
段明遠沒有再追問那些複雜的規則。
他隻關心一件事。
「你什麼時候出關?」
「今天。」
過了幾秒,江歧又補上一句。
「最遲明天。」
同步器那頭徹底安靜了下去。
幾秒後,段明遠忽然壓低聲音,試探著問。
「你......不在第四區?」
「聰明。」
江歧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段明遠不再追問。
他甚至笑出了聲,胸中的所有鬱結與擔憂一掃而空。
「明白了。」
「你回來前,我保第四學府無恙。」
通訊結束通話。
江歧站在原地。
沒等多久,一道身影便從後方飛速趕來。
是楚墮一。
他身上的血汙尚未洗淨,但眼神中的茫然早已被雷厲風行取代。
「都安排好了。」
「我按照你的意思重定了新規,無人反對。」
江歧微微頷首。
楚墮一遲疑了片刻,還是開了口。
「你當著所有人的麵,撒下了一個彌天大謊......」
江歧直接打斷了他。
「百姓不怕欺騙。」
「亂世飄搖,我說的也不必是真相。」
「......希望。」
無比沉重的兩個字。
「他們最需要的,我已經給了,不是嗎?」
楚墮一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
因為江歧說的是事實。
「你要我留在這裡,守住起義軍。」
楚墮一換了個話題。
「但你終究會離開。」
他向前一步,問出了關乎自己,也關乎所有倖存者的問題。
「你走後,我......該怎麼和他們鬥?」
「起義軍拿什麼活下去?」
江歧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在腳下輕輕劃下了一條筆直的線。
一條分界線。
「線內,是你們的領地。」
「線外,是死城。」
江歧的聲音很輕。
「我勘察過,起義軍選址偏僻,已經在第六區最邊緣。」
「偽人,晉升者,動物,這片區域什麼都沒有。」
他抬起手,指了指兩人來時的方向。
唯一的大路。
江歧清晰地剖析著局勢。
「我會限製住所有晉升者。」
「督察局需要城裡的居民維持著遺忘的活死人狀態,他們絕不會衝擊這裡。」
楚墮一從他剛才幾句話裡,捕捉到了一個最不可思議的詞。
他試探著吐出兩個字。
「動物?」
「那些體內很可能是人類意識的動物?!」
江歧點頭。
「我時間不多,但第六區需要清掃的卻不止一處。」
「我走後......」
「動物,將是起義軍唯一的敵人。」
江歧站直身體,指著那條唯一的道路。
「你要麵對的,是這座死城裡所有飢餓的野獸。」
楚墮一徹底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是督察局瘋狂的反撲,是怪物的衝擊,甚至是起義軍內部可能再次出現的叛亂。
他唯獨沒有想過,自己將要麵對的是野獸!
「起義軍現在隻有你一個晉升者。」
「你的父母,就在身後。」
江歧回頭,望向那片剛剛獲得新生的領地。
「把你的一切都留在這道防線上。」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楚墮一順著江歧的視線,望向遠方空曠死寂的道路。
他似乎能嗅到從城市深處飄來的血腥味,能聽到無數爪牙的摩擦,無窮無盡的野獸洪流即將淹沒一切。
他低聲問。
「我......要守到什麼時候?」
「你多久回來?」
江歧搖了搖頭。
「我不會回來了。」
「什麼?!」
楚墮一全身劇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江歧轉過頭,漆黑的眼眸認真地注視著他,一字一頓地重複。
「我不會回來。」
「很遺憾。」
「我沒強到能親手拯救所有人。」
「但......」
江歧停了停。
「會有一個人,替我來見你。」
楚墮一怔怔地看著江歧。
今天的江歧,與往日截然不同。
明明幾度一同出生入死,他卻從未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
良久,楚墮一再度輕聲開口。
他沒有問那個人是誰。
「......有多強?」
江歧笑了笑。
「他,大概能一人平定第六區。」
「平定這座死城的......真正源頭。」
楚墮一望著江歧,大腦裡隻剩下這句話反覆迴響。
一人,平定整個第六區?!
「真的?」
「真的。」
江歧朝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我在第四區等你。」
楚墮一看著那隻手,看了幾秒。
卻沒有握上去。
他反而張開了自己的雙臂。
江歧沒有動。
楚墮一猛地上前一步,給了江歧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狂野,用力。
江歧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卻終究沒有推開。
沒有言語。
一觸即分。
楚墮一退後一步,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江歧,隻說了一個字。
「好。」
江歧忽然轉過了頭,不再看他。
「活下來。」
不等楚墮一回應,一麵古樸的銅鏡已經無聲地從他身後升起。
鏡麵如水,盪開一圈圈漣漪。
江歧一步踏入其中。
「走了。」
古鏡迅速沉入虛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死寂的大路上,隻剩下一人。
楚墮一站在江歧劃下的線前,久久未動。
他望著督察局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江歧去了那裡。
幾秒後。
他忽然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死寂的城市,朝著江歧消失的方向,發出一聲賭上一切咆哮。
「我會守住這裡!」
「不退一步!!!」
......
虛無的維度之中,古鏡平穩穿行。
楚墮一最後那聲嘶吼依舊在耳邊迴響。
江歧閉上了眼睛。
所有翻湧的情緒盡數被他壓入左眼深處。
在那裡,兩滴深淺不一的鏽湖之水正靜靜懸浮。
一滴顏色稍淺。
是他初次晉升時鏽湖的饋贈。
一滴幽暗,深邃如淵。
是在蒐集到雷耀礦石後,主動與記事本交易的產物。
兩次不同階段的變身機會。
江歧的意誌沉入其中,毫不猶豫地觸碰了那滴顏色稍淺的湖水。
湖水瞬間消融。
就在古鏡穿梭,下一道鏡麵在前方形成的剎那!
冰冷的銅鏽從他的左眼中爬了出來!
瘋狂蔓延!
向上,吞噬眉骨!
向下,覆蓋鼻樑!
屬於人類的血肉溫度與質感,正被一股古老的力量野蠻地剝離!
僅僅一個呼吸!
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青銅麵具便徹底蓋過了江歧的五官!
麵具之上,唯有永恆的死寂。
就在這時。
一滴湖水順著青銅麵具的左眼眼眶,緩緩滑落。
沙......
沙沙......
第一縷銅鏽爬上了第六區的天幕。
詭異的侵蝕聲在虛無的維度中,悄然奏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