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養濟院---------------------------------------------,沈默實在走不動了,老劉頭帶著沈默找了一處乾草堆打算休息一下,沈默躺著乾草堆不一會就沉沉的睡了過去。,沈默被老劉頭從乾草堆上踢醒。“起來,趁天冇亮,趕在開城門前進去。”,發現自己渾身都疼——睡了一夜乾草,骨頭架子都快散了。“現在什麼時辰?”他揉著眼睛問。“寅時。”老劉頭把一個硬邦邦的饅頭塞給他,“邊走邊吃。”,咬了一口——差點冇把牙硌掉。這玩意兒叫饅頭?這分明是石頭!,樂了:“冇吃過這麼硬的吧?嚼慢點,用唾沫浸軟了再咽。”“石頭”,含淚點頭。。外麵還是黑沉沉的天,月亮掛在西邊,星星密密麻麻的。沈默跟著老劉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記住了,”老劉頭邊走邊說,“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個傻子。不是裝傻,是真傻。問什麼都不知道,說什麼都不懂。彆人罵你,你就笑;彆人打你,你就縮著。懂嗎?”“懂。”沈默說,“可萬一被人看出來是裝的……”“看出來了又怎麼樣?”老劉頭回頭看他一眼,“養濟院裡一半都是裝的。你以為就你聰明?那地方是個人都知道裝傻保命。但隻要冇人戳穿,大家就都當你是真傻。”,明白了:這是底層人民的默契。你裝傻,我裝傻,大家互相裝作不知道對方在裝傻——這樣才能一起活下去。
“那萬一有人戳穿呢?”
老劉頭沉默了一下。
“那就看你運氣了。”他說,“運氣好,被趕出去,自生自滅。運氣不好,報官——砍頭。”
沈默不說話了。
兩人繼續趕路。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天邊開始泛白。遠處,一道黑沉沉的城牆出現在視野裡。
“那就是江寧縣城?”沈默問。
“嗯。”老劉頭指著城牆邊上的一片低矮房屋,“養濟院在城根底下,專門收我們這種不配進城的人。”
沈默看著那片房屋,心裡有點發怵。
老劉頭帶著他繞到城根下,在一扇破木門前停下。門上歪歪扭扭掛著一塊匾,字跡已經模糊得認不出來了。
“到了。”老劉頭說,“待會兒我先進去,你在外麵等著。叫你進再進。”
說完,他推門進去了。
沈默一個人站在門外,心裡七上八下。
天越來越亮,周圍開始有人走動。遠處有幾個挑擔子的,大概是進城賣菜的。他們經過時,都好奇地看了沈默一眼——一個穿著古怪衣裳的年輕人,傻站在養濟院門口,確實挺紮眼的。
沈默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但又不敢動。他隻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心裡默唸:我是傻子,我是傻子,我是傻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吱呀”一聲開了。
老劉頭探出腦袋:“進來。”
沈默趕緊跟進去。
一進門,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撲麵而來——汗臭、屎尿、發黴的稻草、熬藥的苦味,混在一起,直沖天靈蓋。
沈默差點當場吐出來。
“忍著。”老劉頭壓低聲音,“第一天都這樣,聞著聞著就習慣了。”
沈默捏著鼻子,跟著老劉頭往裡走。
院子不大,四麵一圈低矮的土房,中間一塊空地,稀稀拉拉蹲著幾個人——都是老頭老太太,衣衫襤褸,目光呆滯,跟雕塑似的。
正對著大門的一間屋子門口,站著一個穿皂青袍子的中年人,正眯著眼睛打量沈默。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中年人問。
“是,周典史。”老劉頭點頭哈腰,“昨兒個在林子裡撿的,腦子不清楚,問他什麼都不知道,估摸著是打小就傻。”
周典史走到沈默麵前,上下打量他。
沈默心裡發毛,但牢記老劉頭的教導:傻子,要像個傻子。
他努力讓自己的眼神渙散,嘴角掛著一絲傻笑,嘴角還特意流了點口水——這個是他剛纔臨時加的戲,也不知道加冇加對。
周典史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問:“你叫什麼?”
沈默傻笑著,不說話。
“問你叫什麼!”周典史提高了聲音。
沈默繼續傻笑,口水流得更長了。
周典史皺起眉頭,轉向老劉頭:“真是傻子?”
“真傻。”老劉頭說,“您看他那眼神,正常人能那樣?”
周典史又看了沈默一眼,突然伸手在他麵前猛地一揮。
沈默下意識想躲,但硬生生忍住了,繼續傻笑。
周典史收回手,若有所思:“倒是不怕人……”
他又問:“你是哪兒的人?”
沈默傻笑。
“家裡還有什麼人?”
傻笑。
“怎麼跑到這兒來的?”
傻笑。
周典史問了一連串問題,沈默就一個表情——傻笑,加偶爾“嘿嘿”兩聲。
最後周典史歎了口氣,對老劉頭說:“行吧,留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養濟院的規矩你知道,進來了就得守。要是不守規矩,或者被查出來是裝的,連你一起治。”
老劉頭連連點頭:“知道知道,多謝周典史,多謝周典史。”
周典史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冊子,拿毛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又朝院子裡喊了一聲:“王婆子!來個人!”
一個胖乎乎的老太太從一間屋裡跑出來:“來啦來啦,周典史有什麼吩咐?”
“新來的,你安排一下。”周典史指了指沈默,“傻子,彆讓他惹事。”
王婆子打量了沈默一眼,笑嗬嗬地說:“傻子好,傻子不惹事。跟我來吧。”
沈默跟著王婆子往裡走,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老劉頭。老劉頭衝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穩住。
沈默點點頭,繼續傻笑著跟王婆子走了。
王婆子把他帶到最裡麵的一間屋子,推開門,一股更濃烈的氣味撲麵而來。
屋裡橫七豎八躺著五六個人,都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發呆,還有一個坐在牆角,嘴裡唸唸有詞。
“這兒就住這兒。”王婆子指著靠門口的一個草鋪,“那就是你的地方。吃飯每天兩頓,早上辰時,下午申時,過時不候。茅房在院子東頭,晚上起夜自己注意,彆尿在屋裡。”
沈默點頭傻笑。
王婆子看了看他,歎了口氣:“長得倒是周正,可惜是個傻的。”說完轉身走了。
沈默站在門口,看著屋裡那幾個人。
那幾個人也在看他。
牆角那個唸唸有詞的突然停下,盯著沈默看了半天,然後咧嘴一笑:“新來的?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沈默心裡一驚,但臉上繼續傻笑。
那人“嗤”了一聲:“行,裝吧。反正這兒冇幾個真的。”說完繼續唸唸有詞。
沈默默默走到自己的草鋪前,坐下。
床板比老劉頭家的還硬,乾草比老劉頭家的還少,氣味比老劉頭家的還衝。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就是他的家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老劉頭端著一個破碗走進來。
“給你。”他把碗遞給沈默,“早飯,剛纔忘了領。”
沈默接過來一看,還是昨天那種能照出人影的米湯。
“就吃這個?”他小聲問。
“就這個。”老劉頭在他旁邊坐下,“一天兩頓,一頓一碗,餓不死也吃不飽。不過比你當逸夫被砍頭強。”
沈默默默喝粥。
老劉頭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剛纔那個問你真傻假傻的,姓趙,以前是個秀才,寫詩寫出事來的。他比你精,但你彆招惹他。”
沈默點頭。
“還有那個——”老劉頭朝角落裡努努嘴,“那個睡覺的,姓李,以前是個軍戶,打仗丟了一條胳膊,脾氣暴,但人不壞。”
沈默看了看那個睡覺的——一個瘦巴巴的老頭,右胳膊從肩膀那兒就冇了,睡得正香。
“其他幾個都是老實人,你敬他們一尺,他們敬你一丈。”老劉頭站起身,“行了,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沈默抬頭看他:“您去哪兒?”
“我還住我那兒。”老劉頭說,“我又不是養濟院的,我是來辦事的。以後有空來看你。”
沈默突然有點捨不得。這老頭雖然嘴損,但救了他的命,還幫他安頓下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他是唯一認識的人。
“劉大爺,”他叫住老劉頭,“謝謝您。”
老劉頭回頭看他一眼,難得地露出一點笑模樣。
“謝什麼謝。”他說,“活著就行。”
說完,他推門走了。
沈默看著那扇破木門,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喝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粥。
活著就行。
這話聽起來簡單,但在洪武二十年,在養濟院的破屋子裡,在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恐懼裡——
活著,真的就行。
門外,太陽慢慢升起來了。
陽光透過破門縫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沈默看著那道金線,心想:穿越第一天,差點被砍頭;穿越第二天,混進了明朝福利院。
這日子,也不知道是慘,還是幸運。
不過管他呢,至少還活著。
他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地上,往後一倒,躺在硬邦邦的草鋪上。
旁邊那個唸唸有詞的秀才又開始唸叨,聲音忽高忽低,像唸經,又像唱歌。
遠處傳來王婆子的吆喝聲:“都起來都起來!曬曬太陽,彆躺廢了!”
院子裡有人應聲,有人咳嗽,有人罵罵咧咧。
沈默閉上眼睛,聽著這些聲音。
這是他來到明朝後,第一次聽見“生活”的聲音。
雖然這生活破爛得跟篩子似的,但好歹,是活著的聲音。
他想起了老劉頭的話——
“在洪武朝,傻子活得更久。”
行,那就當傻子吧。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乾草裡。
乾草的氣味鑽進鼻子,嗆得他想打噴嚏。
但他忍住了。
因為門外又傳來腳步聲——大概是王婆子來查房了。
他趕緊讓眼神渙散,嘴角流下口水,嘴裡發出“嘿嘿”的傻笑聲。
門被推開,王婆子的聲音響起:“傻子,曬曬太陽去,彆老躺著。”
沈默“嘿嘿”笑著爬起來,搖搖晃晃往外走。
經過王婆子身邊時,他聽見王婆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傻子,倒是聽話。”
沈默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讚。
聽話——這是他在明朝學會的第一個生存技能。
走到院子裡,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找了個牆根蹲下,跟那幾個“雕塑”排成一排,一起曬太陽。
旁邊一個老頭扭頭看他,他也扭頭看老頭。
老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新來的?”
沈默傻笑。
老頭點點頭,也傻笑了一下,然後繼續曬太陽。
沈默看著院子裡那些曬太陽的人,看著那些破破爛爛的土房,看著遠處那道黑沉沉的城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劉頭說的“洪武”,是朱元璋那個洪武。
朱元璋活了多少年來著?
他使勁回憶高中曆史課上學的那點東西。
好像……好像是活了七十多歲?當了三十一年皇帝?
那現在洪武二十年……朱元璋還要當十一年皇帝?
沈默在心裡默默計算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十一年年。
他要在朱元璋手底下活十一年。
而這十一年裡,他得一直裝傻子。
沈默抬起頭,看著頭頂的太陽,突然覺得那太陽有點晃眼。
旁邊那個豁牙老頭又扭頭看他:“你咋了?臉都白了。”
沈默傻笑。
老頭點點頭,繼續曬太陽。
沈默繼續在心裡默默流淚。
十一年。
他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
算了,十一年就十一年吧。
反正現在,他隻需要做一件事——
活著。
他往牆根縮了縮,把臉埋進陰影裡,繼續當他的傻子。
遠處,城門開啟了,人聲漸漸嘈雜起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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