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魔丸他知錯了,變好了】
------------------------------------------
殿門大開,嬴子楚坐在正中的幾案後麵,他的手搭在案沿,指節微微泛白,顯然等了有一陣子了。
身側的內官王祿垂手立著,輕聲提醒,“王上,夫人與兩位公子已到殿外了。”
嬴子楚的手指動了一下,喉嚨裡滾過一個含糊的音節,“宣。”
王祿躬身後退兩步,轉身朝殿門方向揚聲:“宣夫人、公子入殿!”
殿門從外麵被緩緩推到最大,晨光像一把被拉長的扇麵,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麵上鋪開一條明亮的路。
光裡有細小的塵埃浮動,像是碎金子在空中打旋。
趙姬走在最前麵。
嬴桉和嬴政不急不緩走在後麵,就著這條晨光鋪滿的路,嬴桉挺胸抬頭,頗有走出紅毯的氣勢。
秦國的大王看過來,奮六世之餘烈、乾廢六國的究極大魔王始皇帝……的弟弟來也。
俗話說步子大了扯著胯,嬴桉一陣氣勢磅礴,成功把脖子仰發酸了。
他微微歪著一邊腦袋,亦步亦趨跟緊嬴政。
嬴政時刻用眼角餘光注意著他,看他姿勢不對,嘴角微揚,超絕不經意伸手托了一把。
手指悄摸摸沿著少年的腰際往上滑動,惹得少年腰間泛癢,軟軟的就要扭著身子左躲右躲。
“噓。”嬴政挑眉,藉著前方趙姬的遮擋,湊近他的耳朵,低聲細語,溫柔至極。
“大殿之上,桉兒要注意儀容,第一麵麼,桉兒不想給父王留個好印象嗎?”
嬴桉:“……”
這是你能光明正大撓我癢癢的理由嗎?
但嬴桉是個慫包蛋,到底是忍著,不敢亂動了。
嬴政喟歎一聲,心滿意足地挪動手指貼到他頸後,輕輕按動,幫他緩解脖子的痠痛。
這邊,嬴子楚看見趙姬的第一眼,呼吸就停了一瞬。
她穿了一身硃紅色的曲裾,那紅色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濃烈,像一團被水洇開的胭脂,又像暮春時節枝頭將落未落的海棠。
衣襬長長地曳在青石地麵上,隨著她的步子微微搖曳,每一下都像有人拿羽毛輕輕掃過他的心口。
略施粉黛,俏鼻靚眼,遠山眉,高梳髻。
這些東西還僅僅都是添頭,真正讓他移不開眼的,是那雙眼睛。
霧濛濛的,像邯鄲冬日裡結了薄冰的湖水,底下壓著不知多少時隔多年的情深。
嬴子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邯鄲。
想起印象裡那個妙齡少女抱著桉兒在院子裡曬那些發黴的衣裳,回頭對他笑了一下,說“冇事,曬曬就好了”。
後來他逃走了,把她和兩個孩子留在那座虎狼環伺的城裡。
七年的顛沛流離,他不敢問,不敢想,不敢提。
現在她站在他麵前,還是那個模樣。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那雙眼睛裡望向他的情愫冇有變。
嬴子楚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臣妾拜見王上。”趙姬彎腰行禮,聲音輕輕的,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花瓣。
她俯身的時候,金步搖的墜子碰到髮髻,發出一聲極細極脆的響。
“免、免禮。”嬴子楚的聲音有點劈,他清了清嗓子,壓住那股往上翻湧的酸澀,“夫人快請起。”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怎麼都挪不開。
她直起身的時候,裙襬在地麵上旋了一個小小的弧,那硃紅色的布料襯著青灰色的石板,好看得讓他心裡發疼發癢。
趙姬垂著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太過灼熱,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層粉紅。
連帶著那截露在領口外的脖頸也泛起了淡淡的血色。
嬴子楚的手指在案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他非常急切地想和趙姬敘舊,並憐惜一番,問問她,這麼多年是怎麼過來的。
不過,殿裡還有人在。
他不能在孩子和侍從麵前失態。
他用力把目光從趙姬身上撕下來,轉向她身後。
嬴政適時上前一步,拱手道:“孩兒嬴政,拜見父王。”
先秦時跪禮不太興盛,往往在祭祀、奠祖和請罪、求饒時常用。
“起來。”嬴子楚的聲音已經穩住了,“抬起頭來讓寡人看看。”
嬴政直起身,抬起臉。
嬴子楚看見那張臉的時候,心口又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無它,這張臉實在是太像他了。
眉眼、鼻梁、嘴唇的輪廓,都像他年輕時候的模樣。
這孩子,眼睛卻極黑,漆如點墨,彷彿蘊藏著無儘的旋渦。
嬴子楚有些心虛。
他錯過了這個孩子的七年。
一個,這麼像他的孩子七年。
嬴子楚對嬴政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幾柺子身上,印象太深刻,這會兒看到他,驀地感到牙酸。
但見嬴政安靜內斂,魔丸氣質儘消,嬴子楚大鬆一口氣,幸好,幸好長子冇長成紈絝性子。
七年裡,政兒從一個牙牙學語的稚童長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沉穩、剋製、不卑不亢。
這七年裡他經曆了什麼,學會了什麼,又在多少個夜裡想過“父王為什麼不要我們了”,他一概不知。
“好。”嬴子楚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的乾澀,“好,很好。”
嬴子楚從嬴政這裡,彷彿看到了自己的過往。
他也是年輕時候在趙國為質,所以,他更能共情從前的自己。
更彆提嬴政還這麼像他,簡直就是他的來時路啊。
嬴政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點,微微抬頭,好讓自己的麵容完全暴露在嬴子楚麵前。
在秦國形勢不明,且己方勢力薄弱,在一切不傾向自己之時,嬴政不介意示弱。
那廂,嬴子楚不知腦補了什麼,目光憐愛又問:“政兒路上辛苦了,身體可還好?”
“回父王,一路安好,身體無恙。”嬴政簡短回答。
嬴子楚又點了點頭,想再問點什麼,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
這時候,嬴桉從他哥哥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
他冇有像嬴政那樣規規矩矩地行禮。
嬴桉一開始給自己的人設就不是嬴政這樣沉穩。
何況他天性跳脫,裝不來。
所以,嬴政隱晦地示弱的時候,嬴桉與嬴政對視一眼,福至心靈。
哥哥沉穩,示弱也是隱晦的,不明顯的,更顯王族氣質,不卑不亢。
他不一樣啊,他完全可以怎麼光明正大怎麼來!
天可憐見,他可裝不出不卑不亢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