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已經是初一早上。
外頭傳來鞭炮聲,斷斷續續的,是屯子裡的人家在放開門炮。
我睜開眼,屋裡亮堂堂的。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映在牆上。
爺爺已經起來了,坐在藤椅上,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玄陽子也起來了,正蹲在爐子跟前烤火。
“醒了?”爺爺看見我,“起來吧,初一了。”
我坐起來,披上棉襖。
“陽子,過年好!”玄陽子衝我拱拱手。
我也拱拱手:“過年好。”
起來洗漱完,爺爺已經把早飯端上桌了。
還是餃子,熱騰騰的,沾著醋吃,香得很。
吃完早飯,我換上新衣服,跟著爺爺去給村裡的長輩拜年。
先是老孫頭家,然後是李大孃家,然後是劉二叔家……一家一家走下來,腿都走酸了。
每到一家,都是差不多的流程:進門,說“過年好”,坐下喝杯茶,吃塊糖,聊幾句閒話,然後告辭。
但就是這麼簡單的流程,卻讓人覺得心裡暖和。
這就是過年啊。
走到栓柱家門口,我站住了。
“爺,我進去看看栓柱他娘。”
爺爺點點頭:“去吧,我在外頭等你。”
我推門進去。
屋裡,栓柱老孃正坐在炕上,看見我,眼睛一亮:“陽子來了!快坐快坐!”
栓柱站在旁邊,也笑了:“陽哥,過年好!”
“過年好。”我坐下,跟老太太說了會兒話,又給栓柱使了個眼色。
栓柱跟我出來。
“陽哥,啥事?”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塞給他。
“給你的,壓歲錢。”
栓柱愣了愣,連連擺手:“陽哥,不行不行,你給我的錢我還冇花呢,這又……”
“拿著。”我硬塞給他,“那是工資,這是我這個當哥的,給你的紅包。保佑你來年順順噹噹。”
栓柱攥著紅包,眼圈有點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隻是使勁點點頭。
“行了,”我拍拍他肩膀,“我走了,你多陪陪你娘。”
“哎。”栓柱應著,站在門口,一直看著我走遠。
回到爺爺家,已經快中午了。
玄陽子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我回來,衝我招招手。
“張小子,過來坐。”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裡的雪開始化了,房簷上滴著水,滴滴答答的。
“昨天晚上的事,我想了一宿。”玄陽子忽然開口。
“啥事?”
“你爺爺的事。”玄陽子看著我,“我覺得,你爺爺肯定不簡單。”
我冇說話。
“你想想,”玄陽子繼續說,“他一個在屯子裡待了一輩子的老頭,怎麼一眼就能看出我道行不淺?怎麼一見我,我就忍不住想行禮?那種感覺,就像晚輩見到長輩,徒弟見到師父。”
我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我琢磨著,”玄陽子壓低聲音,“你爺爺,可能不隻是出馬仙那麼簡單。他身上,有彆的秘密。”
“彆的秘密?”
“嗯。”玄陽子點點頭,“具體是什麼,我說不上來。但肯定不一般。”
我沉默了。
爺爺……到底是什麼人?
他從哪裡學來的那些東西?
為什麼從來不跟我說?
“彆想了。”玄陽子拍拍我肩膀,“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你爺爺既然不說,就有不說的道理。”
我點點頭,冇再追問。
下午,栓柱又來了。
這回他拎著一籃子凍梨,說是他娘讓送來的。
“陽哥,晚上咱放煙花唄?”他興致勃勃地說,“昨天那煙花棒還冇放呢。”
“行。”我點點頭。
晚上,天剛黑,我們就站在院子裡,點菸花棒。
煙花棒嗤嗤地冒著火花,在黑暗裡畫出一個個光圈。
栓柱揮舞著,笑得像個孩子。
玄陽子也拿了一根,慢悠悠地畫著,畫出一個太極圖的模樣。
我看著那些火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過年了。
新的一年,開始了。
不管過去怎樣,不管將來如何,至少現在,這一刻,是好的。
煙花棒燃儘了,院子裡又暗下來。
隻有那兩個紅燈籠,還亮著,在雪夜裡格外溫暖。
我站在廊下,看著那燈籠,忽然想起靜姐。
想起她說,以後我陪你過年。
可現在,她在哪兒?
“陽哥,”栓柱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你是不是想靜姐了?”
我冇說話。
栓柱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陽哥,靜姐肯定會回來的。”
我扭過頭,看著他。
“為啥這麼肯定?”
栓柱撓撓頭,嘿嘿笑了:“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覺。靜姐那麼好的人,老天爺肯定捨不得讓她有事。”
我看著他,心裡一暖。
這個栓柱,有時候傻乎乎的,可說的話,卻總能戳中人心。
“行了,”我拍拍他肩膀,“回去吧,你娘該擔心了。”
栓柱點點頭,轉身跑了。
我站在院子裡,又看了一會兒那燈籠,才轉身回屋。
屋裡,爺爺還坐在藤椅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玄陽子躺在炕上,也睡了。
爐火燒得正旺,屋裡暖洋洋的。
我躺下來,看著房頂,想著心事。
靜姐,你到底在哪兒?
你要是能聽見,就托個夢給我吧。
讓我知道,你平安。
讓我知道,你還好。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
飄飄揚揚的,落在老房子的屋頂上,落在院子的柴火垛上,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
初二早上,我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睜開眼,屋裡已經大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炕上,暖洋洋的。爺爺的鋪位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玄陽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的,不在屋裡。
敲門聲還在響,砰砰砰的,挺急。
“來了來了。”我披上棉襖,趿拉著鞋,跑去開門。
門一開,是老孫頭。他拄著柺棍,站在門口,臉凍得通紅,身上落了一層雪。
“孫大爺?您咋來了?”我趕緊把他往屋裡讓,“快進來暖和暖和。”
老孫頭擺擺手:“不進去了不進去了。陽子,你爺呢?”
“在屋裡呢。”我回頭喊了一聲,“爺,孫大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