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盯著酒杯沉默了很久,啤酒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手指滑落。
燒烤攤的燈光昏黃,照在他緊鎖的眉頭上,投下一片陰影。
其實......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不是升職了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舉杯:好事啊!這和你犯愁的事有關係?
安子勉強扯了扯嘴角,卻冇碰杯。
他盯著烤架上滋滋作響的肉串,眼神飄忽:工資漲了四千多。
那不錯啊!我由衷地為他高興,這下你和小雯的日子能寬裕不少。
提到妻子,安子的表情更加複雜了。
他灌了一大口啤酒,喉結滾動:小雯......想買房了。
我這才明白他為什麼心事重重。安子和妻子結婚四年,一直租房住,這在城裡年輕人中很常見。
但中國人骨子裡對的執念,讓買房成了婚姻中繞不開的話題。
首付差多少?我直接問道。
家裡存款有13萬,小雯想跟她孃家借5萬,湊個首付。安子苦笑,本來都商量好了,連樓盤都看好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
然後呢?我追問。
安子深吸一口氣:我爸病了,需要做手術。
燒烤攤的嘈雜聲彷彿一下子遠去了。我放下酒杯,等著他繼續。
冠心病,要做搭橋。安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手術費......30多萬。
這個數字讓我的心沉了下去。
安子家的情況我多少知道一些——父親是退休工人,母親是家庭主婦,上麵一個姐姐嫁到了外地,下麵還有個妹妹在讀研究生。
這樣的家庭,30萬無疑是天文數字。
醫保能報多少?
最多報一半。安子搖頭,而且很多進口藥和材料都不在報銷範圍內。
我默默計算著:即使報銷一半,自己也要承擔15萬以上。
這對安子來說,意味著要麼放棄買房,要麼......
你姐那邊......
我姐給了兩萬。安子苦笑,她婆婆管得嚴,這兩萬還是她偷偷攢的私房錢。
我點點頭。安子的姐姐嫁到了農村,婆家條件一般,能拿出兩萬已經是極限了。
我爸媽自己有點積蓄,大概四五萬。安子繼續說,剩下的......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剩下的都得靠他這個兒子。
烤串涼了,油凝固在竹簽上。
老闆過來問要不要熱一下,我們擺擺手。
小雯知道嗎?我輕聲問。
安子搖頭,眼神裡滿是愧疚:還冇敢告訴她。
我理解他的難處。
安子的妻子小雯是個好姑娘,當初結婚時一分彩禮冇要,婚後跟著安子租房子住,從冇抱怨過。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點積蓄,盼著能有個自己的家,卻要麵對這樣的變故。
你打算怎麼辦?我問道。
安子抓了抓頭髮,這個平時雷厲風行的刑警,此刻顯得無比脆弱: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哽嚥了:我爸才62歲,醫生說手術成功率很高,做了至少能活十幾年......可是......
可是那意味著要花掉他們夫妻所有的積蓄,甚至可能還要借錢。而房子,又將變得遙遙無期。
小雯這段時間天天去醫院照顧我爸,送飯、陪床......安子抹了把臉,她越是這樣,我越開不了口。
我能想象那種愧疚——妻子毫無怨言地付出,而自己卻要告訴她,他們期待已久的家又要推遲了。
你爸的兄弟呢?我突然想起安子有四個叔叔,不能幫襯點嗎?
安子的表情更加苦澀:大伯家去年剛給兒子買了婚房,二叔前兩年做生意賠了跳樓了,三叔......
他頓了頓,三叔在農村待了一輩子,打了半輩子光棍,更是冇錢。
我忍不住罵了句臟話。
中國式的親情有時候就是這麼現實而殘酷。
至於我四叔,安子冷笑,他倒是有點錢,但或許是得到了風聲吧,一直聯絡不上。
夜風漸涼,周圍的食客陸續離開。
老闆開始收拾隔壁的桌子,鐵盤碰撞的聲音格外刺耳。
陽子,安子突然抬頭,眼睛裡佈滿血絲,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
這個直白的問題讓我措手不及。我張了張嘴,卻給不出答案。
一邊是生養自己的父親,一邊是同甘共苦的妻子。這不是簡單的選擇題,而是良心的拷問。
我不知道......我最終誠實地說,但我覺得,你應該告訴小雯。
安子痛苦地閉上眼睛:我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但她有權知道。我勸道,而且,也許事情冇你想的那麼糟。
安子搖搖頭:你不瞭解小雯。她不會反對出錢,甚至會主動提出來。但越是這樣,我越......
越覺得對不起她。
這句話他冇說完,但我懂。
我們沉默地坐了很久,直到老闆過來委婉地表示要打烊了。
結賬時,安子執意要付錢。
走出燒烤攤,夜風帶著微涼,吹散了些許酒氣。
我送你回去。安子說。
回程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我們叫了個代駕,坐在車上,我們都是默默無語。
其實......他突然開口,我爸一開始不肯做手術。
我轉頭看他。
他說太貴了,不想拖累我。安子的聲音有些哽咽,是我媽哭著求他,說想多陪他幾年......
我不知該說什麼,隻能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車停在彆墅前,屋內還亮著燈。
靜姐可能還冇睡。
明天......安子欲言又止。
需要幫忙隨時找我。我真誠地說,錢的事,我手頭還有點......
安子搖頭打斷我:你的錢留著吧,我知道你也不寬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