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堂屋裏,對著那個罈子發愣。
玄陽子走過來,看了看罈子,又看了看那張紙,說:“這是鎮魂的。但不是那種惡毒的鎮魂,而是……讓她安息的鎮魂。估摸著她家裏人怕她孤單,把她的頭髮封在罈子裏,埋在樹下,算是給她找了個伴。”
“那她為啥要找小柳?”我問。
“我覺得有可能是她的後人。”玄陽子說,“你不覺得嗎?小柳,和這紙上寫的柳氏女,說不定有幾分關係嗎?都是柳河鎮出來的,說不定還是本家。”
我愣了一下。
小柳也姓柳。
柳河鎮,柳氏女,小柳……
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明天,”我說,“我再去問問小柳。她家是哪兒的,祖上有沒有人從柳河鎮出來的。”
玄陽子點點頭。
第二天,我給小柳打了個電話,讓她來一趟。
她來了,坐下就問:“張師傅,查清楚了嗎?”
我說:“差不多。但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您問。”
“你家是哪兒的?祖上是不是柳河鎮的人?”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我老家是城北的,就是那片。我小時候聽我奶奶說,我們家祖上就住在那兒,後來拆遷才搬走的。”
“那你奶奶有沒有跟你講過,你們家祖上出過一個柳雲鶯?許配給周家,沒嫁過去周家兒子就死了,她守節沒嫁,二十歲就死了。”
小柳愣住了,臉色有些驚疑不定。
“你……你怎麼知道的?”她聲音有點發抖,“我奶奶以前確實跟我說過,我們家祖上有個老祖宗,就是那樣的。我奶奶說,那個老祖宗死得早,沒留下後人,家裏人都覺得她可憐,而且也沒讓她入祖墳。”
我沉默了。
這就對上了。
那個葬在樹下的柳氏女,是小柳的祖上。
她不是老太太,她死的時候才二十歲。
小柳看見的那個老太太,不是她,而是……這棵樹自己幻化出來的樣子。
一棵樹,困在那兒幾百年,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個罈子裏的頭髮,看著這片地方從鎮子變成小區,從熱鬧變成荒涼。
它想等柳家的後人。
但無奈也不知去哪裏找,隻能幻化出一個形象,坐在樹下,等人來。
小柳來了,拍了照片,它就認出了她的身份。
因為小柳是柳家的後人,身上流著那個柳氏女一樣的血。
“張師傅,”小柳問我,“那個老祖宗……她是不是還在那兒?”
我沒直接回答,而是說:“她走了。早就走了。留在那兒的,是她的頭髮,和一縷念想。那棵樹替她守著那些念想,守了幾百年。”
小柳眼眶紅了,低下頭,不說話。
我看著她,心裏也有些感慨。
幾百年了,一個姑娘,沒嫁人,沒留後,就那麼孤零零地埋在樹下。
她的家人把她葬在那兒,不是不要她,是怕她孤單,把她的頭髮封在罈子裏,埋在樹根下,讓樹陪著她。
而那棵樹,真的就陪了她幾百年。
“小柳,”我說,“你願意見見那棵樹嗎?跟它說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當天晚上,我們仨又去了那個小區。
小柳站在樹下,我點了一炷香,遞給她。
“拿著,站在這兒,閉上眼,心裏想著你那個老姑奶奶。它會知道的。”
小柳接過香,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樹枝動了。
一根樹枝慢慢垂下來,輕輕碰了碰小柳的肩膀。
小柳睜開眼,看見那根樹枝,眼淚就下來了。
“你……你是替老祖宗嗎?”她小聲問。
樹枝輕輕顫了顫。
“謝謝你。”小柳說,“謝謝你守了她這麼多年。”
樹枝又顫了顫,然後慢慢縮回去。
小柳站在那兒,哭了很久。
我站在旁邊,沒說話。
等她不哭了,我說:“走吧。讓它也歇歇。”
小柳點點頭,把香插在樹根前的土裏,深深鞠了一躬。
我們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樹,還是那個樣子,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它比剛才輕鬆了些。
回到結緣堂,已經是半夜了。
小柳沒走,坐在堂屋裏,跟我聊了很久。
她說她從小就知道家裏有個老姑奶奶,奶奶每年清明都要燒紙唸叨幾句。但她從來沒見過,也不知道那棵樹底下埋著老姑奶奶的頭髮。
“張師傅,”她問,“那個罈子……我能帶走嗎?”
我想了想,說:“可以。但你得找個地方好好安放,別隨便扔了。”
她點頭:“我帶回老家,埋在我奶奶墳旁邊。讓她們做個伴。”
我說:“行。”
第二天,小柳把罈子帶走了。
臨走的時候,她又哭了。
“張師傅,”她說,“謝謝你。”
我說:“不用謝。這是你老姑奶奶的緣分,也是你和她的緣分。”
她點點頭,走了。
送走小柳,栓柱蹲在門口,感慨了一句:“這世上的事兒,真是說不清楚。幾百年前的人,還能跟現在的後人說上話。”
玄陽子在旁邊說:“所以說,做人得厚道。你種什麼因,得什麼果。柳家那個姑娘,活著的時候沒害過人,死了也有人替她守著。這就是善緣。”
我聽著,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那棵老槐樹的事,算是了了。
小柳的心結,也解開了。
以後每年清明,她大概會去那棵樹下燒點紙,唸叨幾句。
而那棵樹,也會繼續立在那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守著那個姑孃的念想。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平淡,但也踏實。
隻是我沒想到的是,那個罈子底下,還壓著一張紙條。
是我那天取紙的時候沒注意到的,直到小柳走了以後,我在收拾東西的時候才發現。
紙條很小,疊得整整齊齊,塞在罈子底部的縫隙裡。
我展開一看,上麵隻有一行字,筆跡和那張紙上的不一樣,歪歪扭扭的,像是個沒怎麼讀過書的人寫的:
“小姐,是我對不住柳家,對不起。”
就這幾個字。
我看著這幾個字,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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