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的早上,我是被一陣香味熏醒的。
睜開眼,屋裏亮堂堂的。爐火燒得正旺,大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肉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我披上棉襖下炕,推門出去。
爺爺正蹲在灶台前忙活,手裏拿著勺子,在鍋裡攪著。
灶台上擺著好幾個碗,裏頭裝著切好的蔥薑蒜,還有一盆和好的麵。
“爺,今兒個咋起這麼早?”我湊過去,看著鍋裡燉的肉,“燉啥呢這麼香?”
爺爺頭也不回:“你明天就走,今兒個給你做頓好的。”
我愣了一下,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爺,不用這麼麻煩……”
“麻煩啥?”爺爺瞥我一眼,“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我做的飯,臨走還不讓多吃點?”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玄陽子也醒了,披著道袍晃出來,伸著脖子往鍋裡瞅:“哎呦,這肉燉得,看著就香。爺爺,您這是要把張小子喂胖了再讓他走啊?”
爺爺嘴角翹了翹,沒說話。
栓柱不知道啥時候來的,蹲在灶台邊燒火,臉上又被煙熏得黑一塊紅一塊。
看見我出來,他咧嘴笑:“陽哥,咱爺燉肉呢,可香了!”
我走過去,看了看他那張花臉,忍不住笑了。
“你這是燒火還是抹黑?”
栓柱用手抹了把臉,結果越抹越花。玄陽子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早飯是燉肉,配上熱騰騰的饅頭。
我們四個圍在桌邊,吃得滿頭大汗。
栓柱一邊吃一邊唸叨:“陽哥,你明天就走了,我娘說讓你今兒個上家吃頓飯。”
我愣了一下:“你娘說的?”
“嗯。”栓柱點點頭,“我娘說了,你這馬上要走了,臨走不去家裏吃頓飯不像話。她還特意讓俺嫂子殺了隻雞,燉上了。”
我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心裏一暖。
“行,那中午去。”
栓柱高興了,又埋頭吃飯。
吃完飯,栓柱先回家跟他娘說一聲。
玄陽子躺炕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坐在炕沿上,看著爺爺在那收拾碗筷。
“爺,”我忽然開口,“您真不跟我進城?”
爺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刷碗,沒說話。
我站起來,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爺,您一個人在屯子,我不放心。”
爺爺把碗放進碗架裡,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我。
“陽子,”他說,“我在這屯子待了一輩子,哪也不想去。城裏那樓房,我住不慣。一出門全是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在這兒多好,有老孫頭、老劉頭他們,沒事還能曬曬太陽、喝喝酒。”
我說:“那您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咋辦?”
爺爺笑了:“我身子骨硬朗著呢,能有啥事?再說了,屯子裏有衛生所,鎮上也有醫院,真有事兒也來得及。”
我還想說什麼,爺爺擺擺手。
“行了,別勸了。你好好乾你的事兒,我在這兒挺好。”
我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那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底下,我知道,是不想給我添麻煩。
心裏忽然有點酸。
“爺,”我說,“那您答應我,有事兒一定給我打電話。”
爺爺伸手,在我腦袋上拍了一下。
“知道了,囉嗦。”
蹲了一會兒,我站起來,看看時間,快十點了。
“爺,我去栓柱家一趟。”
爺爺點點頭:“去吧。那孩子他娘,是個明白人。”
我出了門,往栓柱家走。
栓柱家離爺爺家不遠。
那是一座土坯房,比爺爺家還破舊些。
院牆塌了一半,用玉米秸子堵著。院門是幾根木條釘的,一推就吱呀作響。
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頭傳來栓柱的聲音。
“娘,陽哥一會兒就來!”
“知道了知道了,你別擱那兒瞎轉悠,去把桌子擦擦。”這是栓柱他孃的聲音,帶著點無奈的笑。
我推門進去。
屋裏,栓柱他娘正坐在炕上,看見我,眼睛一亮,撐著就要下炕。
“陽子來了!快坐快坐!”
我趕緊上前扶住她:“大娘,您別動,我坐這兒就行。”
我在炕沿上坐下。栓柱站在旁邊,傻嗬嗬地笑著。
栓柱他娘拉著我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嘴裏唸叨著:“瘦了瘦了,在外頭吃不好吧?柱子也瘦了,你們倆都瘦了……”
“大娘,我們吃得好著呢,沒瘦。”
“還沒瘦?”老太太不依不饒,“你看看這臉,都凹下去了。”
栓柱在旁邊說:“娘,陽哥那是幹活累的,不是瘦。”
老太太瞪他一眼:“你知道啥?陽子那是操心事兒多,累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
老太太看著我,眼眶忽然有點紅。
“陽子,”她說,“柱子跟著你,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我愣了一下,連忙說:“大娘,您這是說的啥話?柱子幫我大忙了。要不是他,我一個人可撐不下來。”
老太太搖搖頭:“你就別替他說話了。這孩子,從小腦子就慢,幹啥都比別人費勁。我就怕他給你添亂。”
栓柱在旁邊聽著,低著頭,不說話。
我看著他那樣子,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大娘,”我說,“您聽我說。柱子雖然腦子沒那麼靈光,可他實誠、勤快、膽子大,關鍵是他信我。我讓他幹啥,他二話不說就乾。這樣的二神,打著燈籠都找不著。您別擔心,他跟著我,餓不著。”
老太太聽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笑著說:“那就好,那就好。”
栓柱在旁邊,眼圈也有點紅。
我拍拍他肩膀,說:“行了,別整這出。大娘,您不是燉了雞嗎?我可是聞著味兒來的。”
老太太破涕為笑,連忙招呼栓柱:“快快快,去端菜。”
栓柱應了一聲,鑽進廚房。不一會兒,端著菜出來,燉雞、炒肉、煎魚、冷盤、熱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吃吃吃,”老太太招呼著,“陽子,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裏。
雞肉燉得爛,香得很。
“好吃!”我說,“大娘手藝真好。”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好吃就多吃點。柱子,給陽子夾菜。”
栓柱給我夾了塊肉,自己也開始吃。
吃著吃著,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
“陽子,”她說,“大娘有個事兒想問問你。”
我心裏一動,說:“大娘您說。”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說:“柱子跟著你,你們平時都幹啥?”
我想了想,說:“就是看事兒。有人來找,我就看看,柱子給我打下手。沒事兒的時候,就打掃打掃院子,收拾收拾東西,有時候也出去跑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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