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的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是高興的淚。
栓柱在旁邊看著，悄悄湊到我耳邊說：“陽哥，這事兒，算完了？”
我點點頭：“差不多算完了，過段時間選個日子，找領堂師傅出馬立堂就好了。”
栓柱鬆了口氣，嘿嘿笑了兩聲。
玄陽子從爐子邊站起來，走到我旁邊，小聲說：“張小子，你今天這事兒，辦得穩。”
我笑了笑，沒說話。
老孫頭拄著柺棍站起來，走到我麵前，拍拍我肩膀。
“陽子，”他說，“好樣的。你爺沒白教你。”
我說：“孫大爺，您過獎了。”
老孫頭搖搖頭，說：“不是我誇你，是真行。那常家仙家，那氣勢，我看著都腿軟。你跟她說話，有來有往，不卑不亢，最後還把老劉那犟種說通了。這本事，沒個十年八年練不出來。”
我笑了笑，沒接話。
老孫頭又跟爺爺說了幾句話，就帶著老劉和小雲告辭了。
老劉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想說啥，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他們走了以後，屋裏安靜下來。
爺爺還坐在藤椅上，端著搪瓷缸子，慢慢喝茶。
玄陽子又蹲回爐子邊烤火。
栓柱收拾著桌上的香紙供品，嘴裏哼著小曲。
我站在門口，看著外頭的雪。
太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房簷上的雪開始化了，水滴答滴答落下來，在院子裏砸出一個個小坑。
黃三太爺站在我身邊，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張小子。”
我扭頭看他。
他看著我，眼裏帶著笑意。
“今兒這事兒，辦得不錯。”
我說：“多虧太爺在。”
黃三太爺搖搖頭：“是你自己的本事。從跟常家盤道到勸老劉，都是你自個兒辦的。我就站旁邊看了看，啥也沒幹。”
我說：“太爺在，我心裏有底。”
黃三太爺笑了，伸手在我腦袋上拍了一下——當然，是虛的，拍不著，但那感覺在。
“行了，”他說，“我該走了。那倆小的，過陣子就回來找你。你自個兒好好乾。”
我心裏一暖，說：“太爺慢走。”
黃三太爺點點頭，身影慢慢變淡，最後化成一道金光，從我眼前消失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金光消散的地方，心裏忽然很踏實。
栓柱收拾完東西，走到我旁邊，問：“陽哥，黃三太爺走了？”
“嗯。”
栓柱點點頭，又嘿嘿笑了兩聲。
“陽哥，”他說，“今兒這事兒，回去我得跟我娘說說。她肯定愛聽。”
我笑了：“行，你說吧。”
玄陽子從屋裏晃出來，站在我另一邊，伸了個懶腰。
“張小子，”他說，“你這日子，過得挺熱鬧。”
我說：“還行吧。”
玄陽子笑了笑，沒再說話。
我們三個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裏的雪，看著遠處的山，看著頭頂的太陽。
初八這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晚上，爺爺又燉了一鍋肉。
我們仨圍在桌邊吃飯，栓柱話多，一邊吃一邊唸叨白天的事兒。
說常六爺多厲害，說黃三太爺多威風，說小雲那丫頭看著挺有福氣。
我聽著，偶爾應一聲。
玄陽子悶頭吃，也不說話。
爺爺還是老樣子，慢慢吃，慢慢喝，偶爾看一眼我，眼裏帶著笑。
吃完飯，栓柱回家去了。
玄陽子躺炕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呼嚕震天響。
我坐在炕沿上，看著爐火發獃。
爺爺坐在藤椅上，端著搪瓷缸子，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陽子。”
我扭頭看他。
爺爺看著我，目光平靜，卻又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今兒那常家仙家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我點點頭。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說：“當年的一些事兒，我沒跟你說過。”
我說：“我知道。”
爺爺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開口，把那一年的事，一點一點說給我聽。
他說劉老蔫兒跪在他家門口磕頭的事，說他請黃三太爺出麵調解的事，說談三天三夜的事。
他說得很慢，很細，像是把那些陳年舊事，一點一點從記憶裡挖出來。
我聽著，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原來爺爺年輕的時候，也做過這些事。
原來他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麼沉默寡言，也是從那些事兒裡，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爺爺說完，看著我，問：“你聽了這些，有啥想法？”
我想了想，說：“爺，我覺得您當年做得對。”
爺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在爐火的映照下，卻顯得格外溫暖。
屋裏又安靜下來。
爐火劈啪地響著，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我蹲在他旁邊，看著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心裏頭翻來覆去的，憋著好多話想問。
可又不知道從哪兒問起。
爺爺也不著急，就那麼坐著，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茶。他的目光落在爐火上，像是在看火，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我憋不住了。
“爺，”我開口了，“您當年……後來咋不看事了？”
爺爺端著缸子的手頓了頓。
我問的是“不看了”，不是“封堂”。
可我知道，他聽得懂。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沒回答，反而問了我一句：“陽子，你知道啥叫‘封堂’不？”
我愣了一下，說：“就是把堂口封了，不接事了唄。”
爺爺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說得對，也不全對。”他說，“封堂，不是不幹了，是把仙家請回去，把香火斷了，把自己跟那一條道兒上的緣分，生生掐斷。”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那不是簡單的事。仙家跟了你多少年，幫了你多少忙，替你擋了多少災。你說不幹了，人家就得走。人家走的時候，心裏啥滋味？你自己心裏啥滋味？”
我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爺爺的目光變得更悠遠了，像是看著幾十年前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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