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六爺頓了頓，再次開口道。
“後來他找到了張家。”
我心裏一緊。
“就是這小子他爺爺，”常六爺說，“那時候他爺爺剛出馬沒幾年，年輕，有股子衝勁。劉老蔫兒跪在他家門口，磕頭磕得滿臉是血，求他幫忙。張陽他爺爺心軟，就應了。”
我聽著，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爺爺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他爺爺當時請下仙來，”常六爺說，“就是他身後那位，黃三太爺。”
她看向我身後，黃三太爺站在那裏，一直沒說話，隻是聽著。
“黃三太爺出麵，把我請去，三方坐在一起，談了一夜。”常六爺說，“最後談出個結果來。”
“啥結果？”栓柱問。
常六爺說：“第一，劉老蔫兒害我全家，這是死仇，不能就這麼算了。但他也是被逼的，那年代，餓死人常有的事，他也是為了救他媳婦。所以，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他得受夠八十一天的災病，一天不能少。”
老劉聽著，嘴唇哆嗦。
“第二，他得親自給我磕頭賠罪，在他死之前，每年都得給我上香燒紙，把我當祖宗供著。他答應了，也做到了。他死之前那幾年，年年給我上香，年年給我燒紙，臨死還唸叨著這事兒。”
常六爺說著，語氣裡多了點複雜的東西。
“第三，”她說，“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劉老蔫兒跟我做了個約定。他說，他這輩子欠我的，還不清。下輩子，讓他後人還。他的後人，要給我當弟馬，讓我出山揚名，用功德抵債。”
她看著老劉。
“這個約定，傳了三代。你爺爺知道，你爹知道，你也知道。你剛才說，你爹臨死的時候跟你說過，說咱家欠常家的，日後若是找上來，須得按對方所說償還因果。這話，是你說的吧？”
老劉愣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常六爺看著他，眼神裏帶著失望。
“你知道有這事兒，你知道有約定。可你剛才咋說的？你說冤有頭債有主，誰欠的找誰去。你說小雲招誰惹誰了。你說讓我走，讓張家的小子趕我走。”
她搖了搖頭。
“老劉，你說這話的時候，想過沒有？當年要不是張家出麵調解，要不是黃三太爺做主，要不是劉老蔫兒跪了三天三夜求我，你以為你們老劉家還能活到現在？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兒跟我說話？你以為你還能有閨女？”
老劉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屋裏一片死寂。
栓柱站在我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老孫頭坐在炕沿上，手裏的柺棍抖得厲害。
玄陽子蹲在爐子邊，一直沒動，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常六爺和爺爺之間來迴轉。
爺爺呢？
我扭頭看了一眼。
爺爺還坐在藤椅上，手裏端著搪瓷缸子，臉色平靜得很，就像沒聽見這些話似的。
原來爺爺年輕的時候，還做過這些事。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常六爺說完這些，也不看老劉了，轉身看向我。
“張家的，”她說，“你是他孫子。當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搖搖頭：“一點都不知道。爺爺沒說過。”
常六爺點點頭，又看向黃三太爺。
黃三太爺往前站了一步，開口了。
“常家的，”他說，“當年的事，是我做的中間人。劉老蔫兒跪了三天三夜，張德順那小子心軟，求我出麵。我看他那份誠心，就應了。談了那麼久，談出那個結果來。你答應了，劉老蔫兒也答應了。這事兒，就算定了。”
常六爺點點頭：“我記得。”
黃三太爺說：“那現在，你是來履約的？”
常六爺說：“是。”
黃三太爺說：“那你還等什麼？這丫頭，你收不收？”
常六爺看了小雲一眼，小雲閉著眼，靠在常六爺身上，臉上竟然帶著一絲安詳。
“收。”常六爺說，“我等了六十多年，就等這一天。”
黃三太爺點點頭，看向老劉。
“老劉，”他說，“你聽見了？”
老劉站在那裏，渾身發抖，不知道該說什麼。
黃三太爺說：“當年的事，你爹跟你說了多少？”
老劉哆嗦著說：“我爹……我爹就說，咱家欠仙家的，日後若是找上來，得按對方說的還。別的……別的沒說。”
黃三太爺點點頭：“那是你爹不想讓你知道太多。可你現在知道了，你咋說？”
老劉看看常六爺，又看看我，又看看小雲，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這回不是跪常六爺，是跪我。
“張師傅，”他說，“您救救小雲。您是大本事的人，您肯定有辦法。您幫我把這仙家趕走，多少錢我都給。您要啥都行。”
我看著他，心裏嘆了口氣。
這人啊，是真心疼閨女，可也是真糊塗。
“劉叔，”我說，“你起來。”
老劉不起來，還跪著。
我說：“劉叔，你先起來，聽我說幾句話。”
老劉這才站起來，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劉叔，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聽著，心裏不是滋味。”
老劉愣住了。
“你說冤有頭債有主，這話沒錯。”我說，“可你也得想想，當年你太爺爺殺人家一家的時候，人家找誰討公道？人家找不著，隻能找你太爺爺，找你爺爺，找你爹，找你。這不是人家不講理，是這債，就是這麼傳下來的。”
老劉張了張嘴。
我繼續說：“你說讓我幫你趕走常六爺，我問問你，我憑啥趕人家？”
老劉愣了愣，說：“您是大本事的人……”
我看著他，說：“劉叔，你心疼閨女，我理解。可你也得替小雲想想。常六爺不是來害她的，是來收她當弟馬的。這兩年的磨，是在給她打根基。磨得越狠，以後根基越穩。你看著是受罪，其實是福氣。”
老劉聽著，臉色變了又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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