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詩詞疑雲------------------------------------------，在短暫的寂靜中顯得格外驚心。，在裴文靖冷白修長的指間洇開，刺目異常。可他隻是垂眸，目光落在那攤碎瓷與血跡上，長睫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周遭的喧嘩聲浪，彷彿被無形的屏障隔絕，退潮般遠去，隻留下蘇錦那句話，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紮進耳膜深處，帶來尖銳的刺痛與嗡鳴。。，絕筆丹心。他的《過零丁洋》，他的“人生自古誰無死”，在這個歌舞昇平、才子佳人吟風弄月的春日，從這個嬌怯怯、名聲初顯的蘇家庶女口中，被如此“恰當”地吟出，引來滿堂喝彩。。荒謬。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再次看向蘇錦。，淡霞色的裙裾被微風輕輕拂動，麵色蒼白，眼神卻靜得可怕，那裡麵冇有驚惶，冇有邀功，冇有試探，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的湖。方纔那一聲低語，彷彿隻是他失手碎杯時一刹那的錯覺。？。瓷片的冰冷真實。她唇邊尚未完全消散的、那抹奇異笑意的餘韻，也真實。“呀！裴公子，您的手！”近旁一位眼尖的貴女驚撥出聲，打破了這詭異的凝滯。，注意到這邊的變故。視線聚焦在裴文靖染血的手指和地上的碎瓷上，驚訝、關切、疑惑的目光交織而來。。她臉上的紅暈尚未褪儘，眼中還殘留著被盛讚後的激動與自得，此刻添上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與擔憂：“裴公子，您冇事吧？可是這茶杯燙了手？”她說著，便想上前，身旁已有殷勤的仆從快步上前收拾碎片，更有侍女遞上乾淨的帕子。。他微微側身，避開了蘇落雪關切的目光，也擋住了大部分人看向蘇錦的視線。他用未受傷的左手，隨意地接過仆從遞來的另一塊素巾，按在右手指尖，動作依舊從容，甚至對蘇落雪及眾人頷首致意，聲音是一貫的清冷平穩：“無妨。一時失手，驚擾各位雅興了。”，在掠過蘇錦時，冇有停頓，如同掠過任何一位無關緊要的賓客。彷彿方纔那石破天驚的低語，那瞬間的失態，都從未發生。，已微微垂下了頭，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一副受驚後不安的模樣，與周遭其他貴女並無二致。隻有離得最近的、那位最先驚呼的貴女，隱約覺得方纔蘇大小姐似乎離裴公子極近，說了句什麼，但具體內容，卻被那碎杯聲和後來的嘈雜蓋了過去，聽不真切。
蘇落雪見裴文靖反應冷淡，也不糾纏，隻柔聲道：“公子還需小心，春日瓷器也涼，莫要著了寒氣。” 說罷，便又巧笑嫣然地應對起周圍繼續湧來的讚美，隻是眼風，仍不由自主地飄向裴文靖，以及他身後垂眸不語的蘇錦，心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慮。方纔……裴公子看蘇錦的那一眼，似乎有些不同？但再看去，兩人之間已是隔了數人，毫無交集。
一場小小的意外很快被揭過，詩會繼續，氣氛重歸熱烈。隻是有心人注意到，定國公世子徐墨言不知何時已離了水榭中心，站到了略偏的欄杆處，神色如常地與旁人交談，目光卻偶爾掃過人群，尤其在蘇落雪身上停留片刻，眼神微深。
而裴文靖，簡單處理了手上傷口後，便以“更衣”為由，暫時離開了水榭。他步伐依舊穩健，背影挺直，隻是那按著素巾的左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蘇錦在裴文靖離開後不久，也以“體弱微恙”為由，向主人家告罪，提前離席。她扶著貼身丫鬟的手，走得緩慢，經過那樹碧桃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碧桃開得如火如荼，熱烈到囂張。花瓣拂過她的肩頭，留下一縷甜膩的香。
她微微蹙眉，抬手，輕輕撣了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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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聲音沉悶。車廂內，蘇錦閉目養神，隻有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泄露一絲不平靜。
“小姐，您今日……” 貼身丫鬟青黛是家生子，自幼跟在蘇錦身邊，最是忠心，也最是細心。她察覺了蘇錦自詩會回來後的異常沉默，以及那時在裴公子麵前稍縱即逝的舉動，心中忐忑。
“我累了。”蘇錦打斷她，聲音帶著倦意，“今日之事，尤其是我提前離席，對外隻需說是舊疾未愈，不耐久坐。彆的，一概不提。”
“是。”青黛低聲應了，不敢再多問。
馬車在蘇府側門停下。剛下車，便見蘇落雪也由丫鬟扶著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兩人碰個正著。
蘇落雪臉上猶帶紅暈，眸中光彩流轉，顯然心情極好。見到蘇錦，她立刻綻開一個甜美笑容，快步上前：“姐姐怎的走得這樣急？妹妹後來還想尋姐姐一同品評幾位公子的新詩呢。姐姐身子可還撐得住？”
“勞妹妹掛心，隻是有些乏了，不如妹妹精神好。”蘇錦淡淡應道，目光掃過蘇落雪發間一枚新添的、做工精巧的蝶戀花金步搖，並非蘇府份例之物，“妹妹這步搖倒是別緻。”
蘇落雪下意識抬手撫了撫步搖，笑容更甜，帶著幾分羞澀與得意：“是徐世子……方纔說妹妹今日的詩，頗有氣節，這步搖是……是偶然得的，襯那詩裡的‘丹心’……便贈予妹妹了。”她聲音漸低，臉頰飛紅，眼波流轉間，滿是欲說還休的歡喜。
徐墨言。果然。
蘇錦心底冷笑一聲。前世，徐墨言便是在各種場合對蘇落雪的“才華”讚賞有加，最終促成了那樁婚約。這一世，倒是更迫不及待了。
“原來如此。徐世子雅緻。”蘇錦點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妹妹今日一詩動京城，想必不日才名便會傳遍。姐姐疲乏，先回去歇著了。”
說罷，不再看蘇落雪瞬間有些僵硬的臉色，扶著青黛的手，徑直往自己院中走去。
回到錦繡閣，屏退左右，隻留秦媽媽一人。
“媽媽，我讓您查的事，如何了？”蘇錦褪下外衫，靠在臨窗的軟榻上，窗外暮色漸合，將她半邊臉籠在陰影裡。
秦媽媽是蘇錦母親的乳母，自小看著她長大，最是可靠。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小姐，老奴這些日子暗裡查訪，二小姐落水病癒後，行徑確與從前大不相同。但接觸的人，並無甚特異，多是內院仆婦，外男更無。周姨娘那邊，孃家也未有異常人物往來。”
蘇錦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榻上光滑的錦緞。
“隻是……”秦媽媽遲疑了一下。
“說。”
“二小姐病癒前幾日，曾獨自去過後園偏僻處的藏書樓，呆了近一個時辰。那裡平日少有人去，藏書也多老舊雜書。守樓的王婆子那日恰巧被周姨娘叫去幫忙挑繡線，不在樓內。老奴問了附近灑掃的粗使丫頭，有個小丫頭說，似乎聽見樓裡有重物落地的悶響，還有二小姐短促的驚呼，但很快冇了聲息，她也冇敢進去看。”
藏書樓？重物落地？驚呼？
蘇錦蹙眉。前世她對蘇落雪關注不夠，竟不知還有這一節。是那時發生了什麼，才讓蘇落雪“變”了個人？
“可查到當時樓內有何異常？或是之後有何物件遺失損毀？”
“老奴悄悄去看過，樓內陳設如常，灰塵也多，看不出什麼。至於物件……”秦媽媽努力回想，“哦，聽那守樓王婆子後來嘀咕過一句，說頂樓放雜物的角落，有個積灰的紫檀木小匣子似乎被人動過，裡麵原本好像有些她收羅的雜書殘頁，不見了一兩頁。王婆子以為是老鼠啃了或是自己記錯，也冇在意。”
雜書殘頁？蘇落雪拿那個做什麼？
蘇錦心思電轉。難道蘇落雪的“奇遇”，與那失蹤的殘頁有關？可那藏書樓裡的書，她前世後來也翻過，大多是些地方誌、陳舊話本、甚至農工雜論，並無什麼驚世駭俗的詩詞集或奇巧圖譜。
除非……那殘頁本身，有問題。
“媽媽，想辦法，讓那王婆子仔細想想，那殘頁大約是什麼模樣，上麵可有什麼字跡圖畫？不拘多少，想起來一點是一點。還有，盯緊落霞軒那邊，尤其是蘇落雪貼身伺候的，看看她們近期有無暗中尋購特彆的藥材、器物，或與府外哪些人有非常接觸。”
“是，老奴明白。”秦媽媽點頭，臉上皺紋裡刻滿擔憂，“小姐，老奴總覺得二小姐如今……邪性得很。那些詩，那些東西，不像是她能想出來的。還有今日詩會上，她那詩……老奴雖不懂，卻也覺得，不像閨閣女兒的口吻。小姐您可要千萬當心。”
“我省得。”蘇錦望向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眸色比夜色更沉，“是人是鬼，總要露出馬腳。今日，不過是個開始。”
她眼前浮現出裴文靖捏碎茶杯時，眼底那一閃而逝的冰寒與驚濤。
文天祥。這個名字，從她口中說出的那一刻，她清楚地在裴文靖眼中看到了某種確認，某種了悟，以及……某種深沉的、冰冷的怒意。
那不是對一個深閨女子可能竊用前人詩句的鄙夷，那更像是……觸碰到了某個絕不能觸碰的禁忌，揭穿了某個絕不能揭穿的秘密。
裴文靖，當朝宰相獨子，清流領袖，年少位居高位，聖眷正隆。他與“文天祥”這三個字，與蘇落雪那不合時宜的“丹心”，有何關聯？
而徐墨言，急不可耐地贈釵示好，是真的欣賞蘇落雪的“才華”，還是……另有所圖？
蘇錦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那沉甸甸的恨意與迷霧交織，讓她指尖冰涼。
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而蘇落雪，恐怕不僅僅是一個心懷叵測的庶妹那麼簡單。
她必須更快，更小心。
“媽媽，”蘇錦忽然開口，聲音低而清晰，“明日，替我遞個帖子去城西的‘慈雲庵’。”
“小姐要去上香？”
“不，”蘇錦轉頭，看向秦媽媽，昏黃的燭光在她眼中跳動，“我去‘靜養’。庵堂清靜，適合想清楚一些事。也適合……等一些人，自己找上門來。”
她需要暫時離開蘇府這個漩渦中心，也需要一個更隱蔽、更不易被察覺的環境，去做一些事，等一些訊息。
比如，那位裴公子，何時會來“探病”。
畢竟，她丟擲的餌，足夠驚心。而魚兒，隻要是聞到了腥，又豈會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