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歎了口氣，眉頭緊鎖：如今這差事是越來越難辦了。打，下不去狠手，都是爹生娘養的；不打，義和團屢屢鬨事，前幾日離奇死了好幾個洋人，我對上對洋人都無法交代。隻好這般拖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得一日且算一日。宛如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將軍辛苦了。高處不勝寒，唐某明白。我拱手道，如煙沏好了茶水送來。
趙將軍點點頭，又閒聊了幾句，詢問了一下我的近況，與何時多了個妹妹，上次八仙樓吃飯，我可說家裡沒人了！
趙將軍說完，不待我回答，便起身告辭。他的到來，更像是一次非正式的警示。
送走趙將軍不到半日，院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來的，是八仙樓的胡三爺，而他身後跟著的，是一個讓我有些意外的人:夜蝠衛沈達！
此時的沈達，穿著普通的勁裝，但那股精乾冷冽的氣質依舊無法掩蓋。他看到我，立刻上前一步，鄭重抱拳行禮：唐大俠！救命之恩，沈達沒齒難忘！哈哈哈！
我連忙扶起他：沈兄不必多禮，舉手之勞罷了。你的傷可大好了？
已無大礙！沈達點頭，眼神銳利，多虧唐兄當日援手，又留了八仙樓的地址，沈某才能尋來當麵道謝！
胡三爺在一旁陪著笑，眼神卻有些緊張，顯然對沈達的身份有些忌憚。
我將二人引入院內。沈達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我身上，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壓低聲音道：唐兄，實不相瞞，沈某今日前來，一是謝恩，二是奉上命而來。
上命？我心中一動。
是。沈達點頭，聲音更低，沈某本是大內密探，直屬內務府管轄。職責所在，就是調查能人異士的動向，暗中查訪一些牽扯甚廣的神秘人物和事件。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唐兄身手卓絕，俠肝義膽，更難得的是並非朝堂之人，行事方便。上峰聽聞唐兄事跡，甚是欣賞，特命沈某前來，誠邀你加入，為朝廷效力，共保社稷安寧！屆時，功名利祿，皆不在話下！
果然如此！竟是來招攬我的！可如今世道，風雨飄搖的，榮華富貴又會安穩？
我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為大內效力？捲入朝堂和宮廷的漩渦？這絕非我所願。我生性散漫，嚮往江湖自由，更不願被條條框框束縛。更何況，如今自身難保，經脈隱患未除，如煙被傷之事未明，豈能輕易許諾？
我沉吟片刻，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拱手婉拒：沈兄厚愛，上峰賞識，唐某感激不儘。隻是，，，唉，實不相瞞，舍妹如煙前番重病，險些喪命，如今雖僥幸救回，但元氣大傷，體弱神虛，離不得人照顧。唐某雖有心報效朝廷，但此時實在分身乏術，難以應命。還望沈兄回稟上峰，體諒唐某的難處。
我抬出瞭如煙作擋箭牌，合情合理。沈達聞言，看了看廊下確實一副病弱模樣的如煙，也不好再強求，臉上露出惋惜之色：既如此，沈某便如實回稟。唐兄且安心照顧令妹。日後若有用得著沈某的地方，沈某義不容辭。
見到沈達並非上官的嘴臉，且對我有所感恩，我便說：如果是國難，且不違背善惡人心的事情，我會考慮出手的！我問道。
沈達留下一個小小的、刻著蝙蝠紋樣的鐵牌，和三隻煙花，說是放訊號用的，每一座城都有他們的暗哨，見到煙花，自然會有人找你的！同樣，如果看到蝙蝠圖案的煙花，您也可以前往檢視，若是不違背您的原則，還望給於照應！
好！
沈達說完，便告辭離去。胡三爺也鬆了口氣，跟著走了。
小院再次恢複寧靜。我卻知道，這短暫的寧靜之下，暗流湧動。朝廷、義和團、影界、乃至未知的神秘勢力，都在暗地裡攪動風雲，我之所以給了沈達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就是擔心時局有變的時候，能夠占得先機。
我看著手中那枚冰冷的蝙蝠鐵牌和三隻號箭，又望向屋內正在煎藥的、命運與我詭異相連的如煙，隻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晚飯時分，桌上擺著幾樣清淡小菜。如煙的氣色比前幾日又好了些，雖然依舊清瘦，但眉眼間已有了活氣。她默默地給我盛飯，又將炒芹菜裡麵的幾片肉絲撥到我碗裡。
我看著她這些細微卻執著的舉動，心中那份因魂魄羈絆而產生的彆扭感，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柔軟所取代。既然躲不開，那便坦然麵對吧。
吃著飯，我故作隨意地提起了白日裡沈達到訪招攬之事。如煙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清麗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臉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擔憂。
朝廷？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冷峭，如今的清政府，外不能禦侮，內不能安民，對著洋人的槍炮卑躬屈膝，轉過頭卻又對自己國土上反抗洋人的百姓揮刀相向！姓袁的如今在膠州做的事，與劊子手何異？這樣的朝廷，還有什麼值得效力的？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認真和急切：唐大哥，我知道我無法左右你的決定。但請你一定要三思！為他們做事，無異於與虎謀皮，將來恐遭反噬！
我見她情緒激動，連忙安撫道：你放心，我並未答應。隻是暫時推脫而已。我說你大病初癒，離不開人照顧。
聽我這麼說，如煙緊繃的神色才稍稍緩和，但眼底的憂慮仍未散去。她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小口吃飯，不再多言，時而為我夾菜。
飯後，我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那枚代表著宛南衛所青銅腰牌。
如煙，我將腰牌遞到她麵前，這個你收著。
如煙抬起頭，疑惑地看著我。
亂世之中，多個護身符總是好的。我解釋道，這是宛南衛指趙將軍的腰牌，在宛南地界，尋常官兵衙役見了，總會給幾分薄麵。我如今有了沈達給的夜蝠衛牌子，這個便用不上了。你帶在身邊，萬一有什麼急事，或許能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