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那張乾瘦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這個人,一輩子就守著一件事,信著一個理兒。哪怕那個理兒是錯的,哪怕那件事是沒結果的,他從來沒動搖過。從某些角度來說,我其實挺佩服他的。雖然是愚忠,但那也是一個信念。一個讓他活了一輩子、拚了一輩子的信念。比那些牆頭草、兩邊倒的人,強太多了。
他和黑閻王某種角度是一類人,可佩服歸佩服,仇還是要報的,這個兩次險些要了我命的人,我卻不知道他叫什麼,可這一切不重要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我說。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知道。
那你準備好了嗎?
他沒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手。那雙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手指微微彎曲,像鷹爪,像鐵鉤。可那手在抖。不是怕,是老。他老了,真的老了。
來吧。他說。
我拔劍。清龍劫出鞘,劍身青瑩,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劍中那縷龍氣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發出低沉的嗡鳴,像龍吟,像歎息。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他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沒了。
我點點頭。那走好。
我出劍。天衍禦劍訣。清龍劫化作一道青光,從我手中飛出,快如閃電,疾如流星。三丈的距離,在這道劍光麵前,像不存在一樣。劍光掠過他的脖頸,很輕,很柔,像風吹過水麵,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他的頭顱飛起來。灰白色的頭發在月光下散開,像一朵開敗的花。那張乾瘦的臉上,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表情很平靜,沒有痛苦,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釋然,也許是解脫,也許隻是累了。
他的身體還站著,灰袍在風裡飄著,脖頸處沒有血。劍太快了,快到血都來不及流出來。過了幾息,血才湧出來,暗紅色的,在月光下泛著黑。身體失去支撐,開始倒下,像一片落葉,飄飄蕩蕩,落進那片層層疊疊的宮殿裡。我不知道它落在了哪裡,也許在太和殿下,也許在哪個冷宮的院子裡,也許在護城河裡。
那顆頭顱還在空中。我伸手,接住它。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花白的頭發在指縫間滑過,像枯草,像棉絮。他的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看著我,渾濁的,暗淡的,沒有光的。死不瞑目。
我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的朝廷,守不住了。可你的忠,我替你帶走了。
我把他的頭顱包好,係在腰間。然後轉身,往北飛。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天邊上,又大又圓,像一隻眼睛,一直看著我。
回到唐家莊的時候,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白奶奶山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我落在院子裡,如霜還坐在角落裡,看見我回來,看了我一眼,又轉回頭去。
我把那顆頭顱放在黑閻王的墳前。正對著木牌,正對著那個彪字。他的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著白奶奶山,看著那片他永遠不會看見的山林。
我站在墳前,看著那顆頭顱。嚴大哥,人我給你帶來了。你看看吧。風吹過坡地,吹過鬆樹,吹過墳頭的枯草,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像是在笑,像是在說兄弟,辛苦了
我在墳前站了很久。天亮了,太陽從白奶奶山後麵升起來,照在坡地上,照在老鬆樹上,照在墳前的瓦罐上,照在那顆頭顱上。花白的頭發在晨光裡泛著銀光,那張乾瘦的臉,比夜裡看得更清楚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麵板皺得像老樹皮。他很老了,真的很老了。他守著那座城,守了一輩子,最後連頭都沒守住。
我轉過身,走下坡地,走回莊子,走進院子。如煙已經起來了,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我。她沒有問我去哪了,沒有問我腰間的清龍劫為什麼出鞘了,沒有問我身上為什麼有血腥氣。她隻是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說:粥好了,喝一碗吧。
好。
後來的日子,一切如常。千柔的肚子越來越大,母親天天圍著她轉。周全跟著方先生讀書,已經能背《論語》了。周好還是皮,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誰都管不住。
黑閻王墳前那顆頭顱,沒有人提起。如煙不問,千柔不問,丹辰子不問,張三順不問。他們都知道,可誰都不問。有些事,不需要問。有些人,不需要說。
頭顱在墳前日曬雨淋,慢慢地腐爛了。先是麵板變色,從蒼白變成蠟黃,從蠟黃變成青黑。然後開始腫脹,嘴唇翻起來,露出裡麵發黑的牙床。眼睛還是睜著,可眼珠已經渾濁了,像兩顆煮過頭的魚眼。
蒼蠅來了,圍著它嗡嗡地飛,在眼眶裡、鼻孔裡、嘴裡產卵。然後蛆蟲就出來了,白花花的,在腐爛的肉裡鑽進鑽出,吃出一個一個的小洞。肉被吃完了,皮也爛了,隻剩下骨頭。頭骨,白森森的,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頭發也脫落了,花白的,散落在頭骨旁邊,一綹一綹的,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有的吹到墳頭上,有的吹到鬆樹下,有的吹到坡地下麵的田裡。
然後頭發也被吹走了。風從白奶奶山上下來,把那些散落的頭發捲起來,吹到空中,飄飄蕩蕩,像一群灰色的蝴蝶,飛過坡地,飛過莊子,飛過河,飛進林子裡,不見了。
隻剩下那個骷髏。白森森的,安安靜靜地躺在墳前。眼洞空空的,直直地望著前方,望著白奶奶山。日升月落,春夏秋冬,它就在那裡,一動不動。有時候鬆鼠從它旁邊跑過,停下來,歪著頭看看,然後跑開。有時候鳥落在它上麵,叫幾聲,飛走。有時候下雨,雨水從眼洞裡淌進去,又從下麵流出來,像眼淚。
沒有人動它。沒有人把它拿走,沒有人把它埋了,沒有人把它扔到彆處去。它就那麼待著,陪著那座墳,陪著那塊木牌,陪著那個叫嚴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