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感覺不同，是本質不同。這具身體，已經不是原來那具了。原來的筋骨、血肉、經脈，在毒素和真氣的雙重衝擊下，早已潰爛、破碎、消亡。現在這具，是在廢墟上重建的，是在灰燼中重生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經脈，每一塊骨頭，都是新的。它們被那團兩百年的內力重新塑造，被天地靈氣反複淬煉，被日月精華長久滋養，變得堅韌、通透、充滿生機。
那團真氣，師父留在我體內兩百年的內力，此刻已經完全煉化。不再是一團沉睡的、封存的、需要外力才能驚醒的力量，而是化作了我的血肉，我的筋骨，我的呼吸。它們融入九個心竅，融入丹田，融入每一條經脈，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成了我靈魂的一部分。
這種感覺，很難用語言形容。就像是活了兩世，一世是那個從龍王村逃出來的農家小子，在津海、宛南、申城拚死拚活，刀口舔血；另一世是現在這個站在雪夜裡，周身充盈著天地能量的我。兩世之間，隔著一層繭，隔著一場生死，隔著一次徹底的毀滅與重生。
我的生命維度，也提升了。不是一點點，是天翻地覆。以前修行，是從天地間汲取靈氣，儲存在丹田裡，轉化成真元，再用來施展功法。那是一個收集、儲存、消耗的過程，像往水池裡蓄水，再用水管引出去。現在不同了。我不再隻是汲取，而是融入了。我能感受到天地的脈動，能感受到靈氣的呼吸，能感受到日月星辰執行的軌跡。它們不再是我身外的東西，而是和我連在一起的。我動念，靈氣就彙聚；我抬手，風就跟著走；我呼吸，天地就跟著起伏。
我踏入真人境了。而且不是初期。
我能感覺到體內那充盈的能量，像一片海，深不見底，廣闊無垠。九個心竅在體內緩緩轉動，吞吐著天地靈氣，吞吐著日月精華。頭頂那個漩渦還在，可它不再是狂暴的、瘋狂的，而是沉穩的、規律的，像天上的星雲，永不停歇地旋轉，把天地間的能量引下來，灌進我的身體，再從我身體裡散出去，形成一個完整的迴圈。
這種感覺，我在典籍裡讀過，在師傅們的口中聽過。真人初期的標誌，是金丹大成，能呼風喚雨，能改變區域性戰場。可我現在的狀態，遠超這個描述。我能感受到天地法則，能感受到靈氣執行的規律，能感受到日月星辰背後的力量。這不是初期，至少是中期。甚至，說我是真人圓滿，都有可能。隻是我從來沒有到這個境界過，不會評估，也不知道該怎麼衡量。
可有一件事，我很確定，我能殺老太監了。不是在申城那種拚死一搏、玉石俱焚的打法，是堂堂正正地殺。那種把握，不是來自憤怒，不是來自仇恨，而是來自實力。就像一座山知道它能壓碎一塊石頭，就像大海知道它能吞沒一條河流。不需要證明，不需要試探，隻是知道。
更讓我驚訝的，是神魂的變化。在洞穴裡那些漫長的日子裡，我學會了神魂離體，學會了在天地間遊蕩。可現在，神魂不僅能離體，還能凝成實質。我心念一動，神魂就從身體裡浮出來，站在我麵前。它不再是虛無縹緲的一團霧氣，而是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形，有輪廓，有五官，有表情。我能讓它拿起東西，能讓它推開石頭，能讓它釋放出能量，打出實實在在的一掌。
這意味著什麼？千裡之外取人首級，不是傳說。隻要我的神魂能到達的地方，我就能殺人。不需要刀，不需要劍，不需要任何兵器。隻是意念，隻是能量，隻是法則。
這是非常恐怖的。
可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九個心竅。小時候聽人說，有人天生七竅玲瓏心，那是大富大貴的命，是聰明絕頂的人。可我有九個。九個心竅，三青三紅三不明，在我體內排成一個圓，緩緩轉動。它們不是天生的，是後天長出來的，是被那團兩百年的內力硬生生逼出來的，是在毒素和真氣的反複衝擊下，一點一點凝聚成形的。這是天地的造化，是死而後生的饋贈，是一次又一次被逼到絕境、一次又一次從廢墟中站起來的代價。
也許，殺不死我的，真的會讓我變得更強大。
心境也變了。從黑閻王死去的仇恨中，我跳脫出來了。不是忘了，不是放下了，是不被困住了。那些憤怒、悲傷、不甘，還在，可它們不再像以前那樣，燒得我失去理智，燒得我吐血昏迷，燒得我控製不住體內的真氣。它們沉下去了，沉到心底最深處，變成一塊冰冷的石頭。那塊石頭還在，我隨時能把它翻出來，隨時能想起黑閻王的臉，想起他在碼頭送我時說的話，想起他在菜市口被砍頭。可我不再被它牽著走了。
事情還是該做的，人還是要殺的。但不是憑著一腔怒氣衝進京城，不管不顧地找老太監拚命。我要做的是等，是準備，是在最好的時機，用最好的方式，做最該做的事。怒氣會讓人心神不穩，會讓劍偏離目標，會讓判斷出現失誤。我不能犯錯。
我下山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月亮偏西，掛在山尖上，又大又圓，把整座白奶奶山照得銀白一片。雪還在下，細細密密，飄飄灑灑，落在肩上，落在發間，涼涼的。可那涼意隻停留在麵板表麵，根本滲不進去。體內的能量像一件無形的袍子，把我裹得嚴嚴實實。
低頭看了看自己，忍不住苦笑。衣服基本都成了碎片，棉襖爛成一條一條的，掛在身上，像乞丐的百衲衣。褲子也好不到哪去，膝蓋以下全沒了，小腿光著，腳上那雙棉鞋早就不見了蹤影，不知是在真氣的衝擊中炸飛了，還是在破繭的時候被震碎了。我就這麼光著腳，踩著雪，站在山洞口。